晨光尚浅,东方那一线鱼肚白将将漫过崖顶,院中大半仍笼在薄暗里,唯有陈舟身前灯盏所在的那一小片地面被初光照得微微发亮。
陈舟闭目调息片刻,待一身法力运转平稳后,方才睁眼。
目光落在照夜灯上。
此灯随他日久,以景国而起,从龙蛇山到水元洞天,再从南荒雾谷到磐石渡。灯身虽只是凡俗之物,可一路行来被他真炁日夜洗练,早已不是寻常凡器所能比。
而在灯芯深处,那一缕残余的昭华汰金真煞极为内敛,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陈舟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法力,朝灯芯轻轻一引,真煞应声而动。
一丝斑斓的光华自灯芯中浮起,与他指尖的琉璃法光相触的一刹那,陈舟便觉指尖一烫,一股灼热顺着经脉朝手臂蔓延上来。
倒也在完全在他意料当中就是了,毕竟这般真煞眼下再怎么内敛,可本质仍是至烈之物。
陈舟法念一压,将那股灼热稳稳按住,而后变以法力为引,开始将真煞一缕一缕地从灯芯中牵出,朝灯身各处渡去。
这便是炼器课上所学的祭炼之法了。
以适宜的灵材洗练器身,进而铭刻禁制。
只不过寻常修士祭炼符器,用的多是外购的灵材矿石之类。而陈舟眼下手中的灵材,却是一缕货真价实的上品真煞。
以此物来洗练一盏凡灯,说出去怕是要叫人惊掉眼球。
可陈舟自有他的道理,此般真煞与他法力同源同属,用来洗练此灯,非但不会有排斥之忧,反倒能将灯身的材质从根子上改换,使其更上一层楼。
法力牵引着真煞,一寸一寸地渗入灯身,凡俗的玉石在真煞的浸润下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起反应的是灯盏的底座,原本的玉色在真煞渗入后泛起一层极淡的琉璃光泽,质地变得细腻了几分,叩之有声,清越更盛往昔。
陈舟心头一动,知道这便是灵材蜕变的征兆。
此般凡玉在他以往真炁日久洗练下本来就渐渐脱离凡质,眼下在真煞助力下便是跨过最关键的一步,着某种灵材的方向转化。
他不敢分心多想,将注意力重新沉到手上的功夫里。
符器虽说只是修行界里最常见的使用器物,可祭炼起来,也并不是随手可为。
操控灵材、法力锻打、铭刻禁制,三者要同步进行。
这般多线并举的活计,若换做旁人来干,少说也要磕磕绊绊地摸索个十天半月,乃至失败上机会。
可陈舟自修行以来,分心二用、乃至三用的本事早已是家常便饭,此刻施展起来,倒也不觉吃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东方的天光从鱼肚白渐渐转成了淡金色,又渐渐往下挪移,变得昏黄。
陈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始终不见有半分停顿。
真煞在他法力的牵引下已经将灯身浸润了大半。
灯盏整体的色泽此刻已从玉色转作了一种更为透明清亮的色泽,表面隐隐有光纹流转,那是禁制正在成形的征兆。
一重、两重、三重……
禁制的铭刻数量比陈舟所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或许是此真煞在等中待久了,彼此之间早就磨合出了一种无形的默契。法力每锻打一遍,禁制便自然而然地从灯身的纹理中生发出来,完全不需要他去刻意雕琢。
五重、八重、十二重……
陈舟的眉头微微蹙起,禁制的增长速度超出了他的预计。
按照炼器课上所学,寻常符器祭炼时,每铭刻一重禁制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与心神,越往后越是艰难。
可眼下这照夜灯上的禁制却像是早就蛰伏在灯身内里,只等他这一番祭炼将其唤醒一般,一重接一重地涌了出来。
十五重、十八重……
陈舟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法力的消耗也开始变得明显,但也没停,他想要看看照夜灯的极限在哪里。
直到二十重禁制亮起,最后一点真煞便也消耗一空,便见灯身上的光纹骤然一亮,旋即尽数收敛,归于沉寂。
而就在这同一瞬间,灯芯深处忽然生出了一点光。
那光极小,不过针尖大小。
一点烛火。
无焰,无烟,无热。
只是一点澄澈透亮的光,安安静静地悬在灯芯的最顶端。
陈舟望着那点烛火,一时有些怔住了。
炼形一次,二十重禁制。
上品符器!
他原本只是想着将照夜灯祭炼成一件能用的符器,心中的预期不过是中品。毕竟灯身的底子只是凡玉,纵有真煞洗练,能到中品便已是意外之喜。
可眼下二十重禁制自生而成,灯芯更是衍出了一点自生烛火,这般品相,已然是上品符器无疑了。
再去瞧这盏灯,其似乎已归于朴素。
但当陈舟握起灯身,立即便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以往的力量,流淌在这灯盏之中。
他油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举灯一试,看看以真煞洗练过后的照夜灯究竟有何变化。
而且一念既生,愈演愈烈。
不过,无论如何,陈舟也不可能在这屋中试箭,就是在院子里也绝不成。
他想了想,又算了算时辰,索性便把这灯在手里一抓,便出了门。
今夜的云海,也不显现冷调,满天璀璨皆映其中。
走过青石板路,跨过水道,又沿山中小径而行,最后轻身跃上峭壁,登上一处远离坊市的空旷山崖之上。
四下无人,崖下是茫茫云海。
陈舟提灯在手,将一身法力灌注而入。
烛火暴涨。
赤金色的光焰自灯盏中冲天而起,照夜灯在他掌中微微抖动一下,一片茫茫光海从灯火中弥散而来,裹挟着灼灼火意,径直射向崖外的夜空。
光柱所过之处,云海被生生劈开了一道裂口,大片的云气在高温下蒸腾翻涌,化作漫天的白雾朝四面八方散去。
光芒映亮了半边天。
那般光景持续了足足两三息的功夫,方才随着陈舟收回法力而渐渐消散。
崖上余热犹存,脚下的岩石表面都被烤出了一层淡淡的焦色。
陈舟握着灯盏,望着眼前那道尚未合拢的云海裂口,一时愕然。
竟有这般威力!
他虽然知道上品真煞洗练出来的符器品质不会差,可也没料到会强横到这个地步。
一盏灯,一击之下,便劈开了数十丈的云海。
若是用在斗法中,此灯一照之下,寻常初成筑基的修士怕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化作一片飞灰。
只是没等他在多试验,灵觉中便隐隐捕捉到了几道气机从不同方向朝这边靠近。
显然是方才那一道光柱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修士的注意。
陈舟也不逗留,将照夜灯收入袖中,遁光一闪,已朝精舍的方向疾掠而去。
……
陈舟走后不久,便有三道遁光先后落在了那方山崖之上。
来的是三位磐石渡中的散修,修为皆是炼炁层次。
三人落地后,面面相觑。
崖面上那一层淡淡的焦痕尚未消退,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更是久久不散。而崖外云海之中那一道被生生劈开的裂口,此刻虽然已经在慢慢合拢,可那般规模仍旧清晰可辨。
“这是谁人在此试法?”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散修蹲下身,伸手在焦痕上摸了一把,指尖传来的余温叫他心头一凛,暗暗骇然。
“此般威势,绝非我等炼炁之辈可以做到。”
另一人朝着云海中那道裂口望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坊中近来筑基的修士,也就那么一位罢?”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噤了声。
那位钟鸣九响、玄都收徒的主儿,可不是他们敢随意议论的。
“走吧走吧,不曾看到什么。”
年长的散修摆了摆手,率先化作遁光离去,余下两人紧随其后。
崖上复归寂静。
唯有那层焦痕仍旧留在岩面上,一时半会儿怕是消不去了。
……
精舍当中。
陈舟坐在石几旁,将照夜灯搁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打量。
越看,脸上的喜色便是越发浓烈。
本来只是当做练手,为后续的祭炼水元珠做个准备,却不曾想照夜灯居然给了他这般大的惊喜。
若是往后再能寻来一二宝材弥补此物先天材质上的不足,往后未尝没有炼做法器的一日。
“好宝贝!”
望着手里的灯,陈舟笑意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