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的硝烟还黏在苏州河的风里,第一天的激战刚落下帷幕,短短几个时辰,仓库内外已躺下近千具日军尸体。焦黑的弹壳在砖石缝里发烫,断木与碎瓦混着血渍,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苏州河对岸,公共租界的洋人全都涌到了临街窗口与河堤边,原本悠闲的下午茶早已被抛在脑后。金发碧眼的商人们扶着帽子,西装马甲上还沾着咖啡渍,瞪大眼望着对岸那座被炮火啃得斑驳的四行仓库,满脸难以置信。几个拄着文明棍的英国绅士交头接耳,语气里全是震惊,他们从未见过,一支被大部队遗留下来的孤军,能凭着一栋仓库,硬生生扛住日军潮水般的猛攻。
各国记者都抢占了观战的好位置。法新社的记者扛着笨重的相机,不停调整角度,快门声此起彼伏。美联社的撰稿人蹲在路边,铅笔在本子上飞速划过,连指尖被墨汁染黑都浑然不觉。《时代》杂志的记者则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仓库的每一个窗口,嘴里不停念叨着,明天一早,这座不起眼的仓库,必将登上全世界的头版。
混乱的人群边缘,几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学生攥紧了拳头,眼底燃着滚烫的血气。他们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被对岸的炮火与守军的死守点燃了满腔热血。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过桥去!和他们一起打小鬼子。”
趁着暮色渐沉,夜色像墨汁一样漫过租界屋檐,几个猫着腰,压低声音,悄悄朝着外白渡桥的方向摸去。刚靠近桥头,一束刺眼的探照灯骤然扫过,将他们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站住!”
巡逻的英国巡警大步上前,厚重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警棍横在身前,拦住了这群冲动的少年。他中文不算流利,却带着急切的劝阻:“这里是安全区,桥那边是战区!日本人的子弹不长眼,你们过去,只会被当成靶子!”
学生们红着眼眶还想争辩,却被巡警死死拦在原地。
不远处的洋楼阳台上,几个老外抱着胳膊俯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感叹:“这些孩子,简直是疯了。”
有人抬手指了指对岸火光闪烁的仓库,语气复杂:“各国记者都在看着,法新社、美联社、《时代》全都来了。明天一早,这座仓库,就要在全世界出名了。”
租界喧嚣,仓库内却是另一番死寂与沉重。
张祁苼半蹲在地上,指尖被碘酒与鲜血染得通红。他正低头给一名腿部中弹的士兵包扎,粗粝的纱布一圈圈缠紧伤口,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周围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
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蜷缩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发抖,身上却没有半点伤口。战后极度害怕。
他不过十七八岁,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是今天第一次被营长逼着,亲手对着绑着的小鬼子扣下扳机。
他抬头看见张祁苼,知道他是大官。这里的营长、团长,看向这个男人时,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他知道,这是能做主的长官。
“长官……我们为什么要打来打去?我叔、我哥、我,我们都是种地的……”
他在家乡读过几年私塾,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只听同乡说,上海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他抱着一点微弱的念想参军,以为只是过来打扫战场、维持秩序,哪里想到,一脚踏进的是人间炼狱。
“我妈还在家等我……我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