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老天师那句轻飘飘的“去平城走一遭”落了地。
院子里头这几位在“三山五宗”里跺一跺脚都能让天下武林抖三抖的宿老们,皆是眼皮子微微一垂。
谁也没去接这个话茬。
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谁还听不出老天师话里头藏着的机锋?
齐锋立在白色的幕布前头,一身素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双手背负在身后,剑眉微微往上一挑。
“老天师既然发了话,晚辈自当遵从。”
齐锋目光如刀,从石桌旁那几位各怀鬼胎的老宗师脸上一一扫过。
“我终南隐派,为了这末法时代的一线生机,倾尽三代底蕴,才供养出我大哥齐霄这么一位‘武仙种子’。”
“他此刻正在终南后山面壁死关,受着剥皮抽筋的洗髓之苦。”
“如今,凭空冒出一个脸上抹着油彩的戏子,借着些残破遗迹里头苟延残喘的旁门左道,也敢妄称‘抱丹’,窃取天下武林的运数?”
齐锋猛地一拂衣袖,那股子【洗髓九成】的半步抱丹罡气,竟在这一拂之下,将脚下几片青苔生生震成了齑粉。
“晚辈这便下山,去那平城的烟花柳巷里头走一遭。”
“我倒要替天下同道,去会会这位‘活武仙’。”
“看看他那副被岁月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皮囊里头,到底装的是真龙的骨血,还是几两唱戏的戏文。”
说罢,齐锋连半个稽首的虚礼都懒得再做,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紫霄宫外走去。
他走得极快,每一步踏出,脚底仿佛生了云霞,不带起一丝微尘。
这等“凌虚御风”的身法,看得在座的几位老宗师也是暗暗心惊。
“终南双杰,果真名不虚传啊……”
蓬莱剑阁的那位宿老望着齐锋消失在云海中的背影,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意味深长。
“老天师,您就真放心让这头骄纵的下山虎,去平城找那位陆宗师的麻烦?”
武当老天师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慢条斯理将棋篓里的棋子一颗颗分拣出来,淡淡道。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我那清源师弟是个火爆脾气,他既然能在平城安安稳稳地待着,就说明那位陆小友的道,比咱们这些缩在山里头的老骨头,要宽广得多。”
老天师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线。
“咱们中原武术,闭门造车得太久了。”
“这乱世的火炉子已经烧得通红,不管是真金还是顽铁,都得扔进去淬一淬。”
“齐锋这孩子心性太傲,让他去碰一碰那市井里头磨出来的刀锋,对他,对他大哥,对这天下武林,都不是什么坏事。”
几位宿老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闭口不言,只在心底里头各自打起了算盘。
……
三山五宗的暗流涌动,终究是被隔绝在了那云山雾海的深处。
而在北方的平城,这几日的日子,却难得地透出了一股子鲜活。
金陵的血案落了幕,郑专员的脑袋滚了地。
那压在平城老百姓头顶上的阴云,总算是被捅破了一个大窟窿。
虽然市面上的洋面依旧不便宜,还得两块现大洋一袋,但粮栈门口总算不再有那些荷枪实弹的宪兵拿着刺刀驱赶流民了。
这人啊。
肚子里只要有了半口棒子面垫底,这精气神儿就得找个地方寻摸寻摸。
广和楼外头,今儿个可谓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前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被那些个拉洋车的,卖糖葫芦的,还有伸长了脖子等着退票的戏迷,给挤得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找不着。
“让让,都让让嘿!”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黄牛党,手里头攥着两张皱巴巴的戏票,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头挤出来,嗓门扯得震天响。
“庆云班陆老板的压轴大戏,今儿晚上广和楼正座!”
“最后两张,五十块现大洋一张,概不还价,谁要谁拿走!”
“五十块现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气得直跳脚。
“哎哟喂,这位爷,您这话说的。”
黄牛党一撇嘴,“这可是陆宗师从江南回来之后,头一遭在广和楼开嗓,唱的还是从来没贴过水牌子的新戏!”
“您去四九城里头打听打听,现在督办衙门里的那些大老爷,捧着一百块大洋都买不着一张边座。”
“您嫌贵,后头有的是人抢!”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绸缎庄掌柜,一把拍出一根小黄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将那两张票抢了过去,像护着传家宝一样揣进了怀里。
……
外头为了两张戏票抢得头破血流。
广和楼的后台里头,却安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陆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掉漆的梳妆台前。
身上披着一件素净的白布水衣子,双眼微阖,呼吸绵长。
“师父,今儿个这出戏,咱们可是把压箱底的活儿都拿出来了。”
顺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陆诚递着油彩碟子。
这铁塔般的汉子,如今在天下国术馆里头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暗劲教头了。
可一到了这戏班后台,依旧是那个本分规矩的大徒弟。
“是啊师父。”
陆锋也在一旁整理着一会儿要用的砌末道具,兴奋道。
“您说这平城的老百姓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您怎么想起来,要排这一出《钟馗嫁妹》了?”
陆诚缓缓睁开眼,笑了笑。
“金陵的国贼虽然伏了法,但这世道上的魑魅魍魉,还没杀绝。”
他从油彩碟子里,用食指挑起一抹乌黑。
“老百姓的心里头,还积着怨,藏着怕。”
“咱们不唱才子佳人,也不唱帝王将相。今儿个,就请这位驱邪镇宅的赐福镇宅圣君下凡,给这平城的老百姓,扫一扫这满城的晦气!”
说罢,陆诚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脸庞上。
【大花脸】的勾脸,开始了。
这《钟馗嫁妹》里头的钟馗,行当极其特殊,在梨园行里叫“架子花脸”带“武判”的底子。
画的是繁复的“蝙蝠脸”。
陆诚的手极稳,黑色的油彩在眉心勾勒出一只展翅的蝙蝠,寓意“福在眼前”。
随后是浓烈的朱红,在眼窝四周晕染开来。
那是钟馗能焚尽世间邪祟的业火。
最后,是用细细的笔刷,在嘴角两旁勾勒出夸张而又森然的獠牙纹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铜镜里头,那个温润如玉的青衫青年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尊丑陋、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子威猛浩然正气的活神仙!
“陆爷,该穿胖袄了。”
行头房的老关头,哆嗦着手,捧着一件厚重的棉大褂走了过来。
钟馗的扮相讲究魁梧奇伟,陆诚虽然身形挺拔,但到底是个年轻人,必须得穿上这厚厚的“胖袄”来撑起架子。
陆诚站起身,任由老关头将胖袄给他穿上,随后又披上了一件大红色的判官蟒袍,腰间系上夸张的玉带。
最后,戴上那一顶插着判官笔,颤巍巍的乌纱帽。
靴子,是三寸厚的粉底皂靴。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
寻常的戏子穿上,走几步路都得喘粗气。
可陆诚站在那儿,【玲珑心】微微流转。
那一身厚重的行头,在他身上仿佛轻若无物,反倒将他整个人衬托得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
“当、当、当……”
前头,催场的铜锣声已经响了三遍。
“角儿,该您登台了!”
挑帘子的伙计在门外头压低了声音,恭恭敬敬地喊道。
陆诚没有马上动。
转过头,看了一眼早就扮成了小鬼模样的顺子、陆锋、小豆子等一众徒弟。
这些个平日里在国术馆扎马步,练暗劲的狼崽子们。
此刻一个个画着滑稽可怖的小鬼脸谱,手里拿着破伞、挑着担子、举着灯笼。
“待会儿上了台,手底下的暗劲都给我收住了。”
陆诚语气温和,像是个叮嘱孩子出门的大家长。
“戏台子的木板不比国术馆的青石砖,别一个跟头翻下去,把广和楼的台子给踩塌了,周班主可是要心疼的。”
“得嘞师父,您就擎好吧!”
徒弟们齐刷刷地压低声音应诺。
陆诚微微点头,右手一抖那宽大的红色水袖。
“走。”
……
广和楼,宴会大厅。
台下两千多个座儿,挤得满满当当。
二楼的包厢里,坐着平城的达官贵人。
一楼的散座和站票区,挤满了贩夫走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扇紧闭的绣花帷幕。
“咚,呛,才……”
随着文武场里头,老钱头手里的单皮鼓猛地一敲。
一阵鬼气森森的锣鼓点子,刮过了整个广和楼。
紧接着。
“呼啦啦——”
帷幕拉开。
没有主光源,只有几盏幽蓝色的地灯打在台面上。
顺子、陆锋带着十几个扮作小鬼的徒弟,犹如一阵黑风般卷上了戏台。
这群练出了明劲、暗劲的国术馆教头,此刻在这戏台子上翻起跟头来,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小翻】、【旋子】、【扫堂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