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根本不需要借力,腾空足有丈许高,落地时却犹如猫儿一般,悄无声息。
那十几个小鬼在台上穿插交错,将那种幽冥地府的滑稽与森然,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家伙,庆云班这帮跑龙套的,这跟头翻得也太绝了吧。”
台下的老票友们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忍不住轰然叫好。
然而,就在这漫天的小鬼翻腾之中。
“呔——”
一声怒喝,从那侧台的“九龙口”深处,轰然炸响。
这一声,陆诚没有用十成的【金刚狮子吼】,但那一丝丝融入了【钟馗正气】的丹气,却直接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直击灵魂深处。
整个广和楼两千多号人,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
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给盯上了一般,瞬间鸦雀无声。
只听得“咚、咚、咚”的脚步声。
陆诚,出场了。
他没有走什么轻灵的台步,而是踩着大花脸最经典的【方步】。
大红蟒袍,黑红蝙蝠脸谱。
他的右手,拄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破骨纸伞。
左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锋宝剑。
往那台子中央一站。
台下的所有人,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这哪里是一个唱戏的戏子?
这分明就是那个因为科场受屈而撞死金殿,死后被玉帝封为驱魔帝君的真钟馗。
从画里头,走到了人间!
“终——南——山——上——”
“修——行——年——”
“只——因——貌——丑——”
“落——孙——山——”
这几句唱词一出,那股子生前受尽了世俗偏见,死后却依然要肃清人间妖孽的悲愤,铺满了整个剧场。
陆诚手中的折纸伞猛地一撑。
“唰!”
破伞撑开,他那魁梧的身躯在伞下猛地一个【蹉步】,手中的青锋宝剑顺势挽出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
剑光在灯光下闪烁,刺得前排的看客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这《钟馗嫁妹》,最难演的就在于一个“反差”。
钟馗面貌极丑,脾气极暴,是能生吞恶鬼的凶神。
可他对着自己唯一的亲妹妹,却又有着这世间最温柔,最细腻的兄长之情。
当演到钟馗率领众小鬼,在夜色中护送妹妹出嫁那一折时。
陆诚的身段,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怒目金刚。
小心翼翼地走在那虚拟的“泥泞夜路”上,手中的破伞微微倾斜,替身后的妹妹遮挡着阴曹地府的阴风苦雨。
“送——小——妹——”
“至——阳——关——”
“满——腹——辛——酸——”
这一段【二黄慢板】,陆诚唱得是百转千回,如泣如诉。
台下的看客们,彻底看痴了。
前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原本只是来附庸风雅的军阀头子,此刻手里夹着的雪茄早就熄灭了。
盯着台上那个丑陋却又温柔的红袍判官,不知为何,眼眶竟然有些发热,想起了自己那早年饿死在逃荒路上的亲姐。
而后排站票区里,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苦力汉子,更是直接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这才是真神仙啊……”
苦力汉子喃喃自语。
“长得再凶,这心里头,还是向着咱们老百姓,护着自家人。”
没有漫天飞舞的血水,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
陆诚在这方寸戏台之上,用他那化假为真,入微到极致的神意,硬生生地将两千多个在乱世里被揉搓得麻木的灵魂,给洗涤了一遍。
“仓、才、仓、才……”
随着最后一声大锣敲响。
陆诚手中的宝剑还鞘,破伞收拢。
他对着台下,摆出了一个威风凛凛的【亮相】。
大幕,缓缓拉上。
“好!!!”
足足停顿了有五息的时间,整个广和楼仿佛才从那场大梦中惊醒过来。
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仿佛要把这百年戏楼的屋顶给掀翻了。
没有夹杂任何政治目的,没有对权势的恐惧。
这是平城老百姓,发自内心地,献给这出绝世好戏,献给这位守护了他们一方安宁的“活钟馗”的碰头彩。
……
而在那厚重的帷幕之后。
陆诚静静站在原地。
体内的那颗“真丹”,在刚才那一番毫无杀气,纯粹以“意”化形的演出中,不仅没有因为先前的裂纹而崩坏,反而变得越发温润。
【当前剧目:《钟馗嫁妹》】
【角色:钟馗(架子花脸,神鬼莫测,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评语:你未动一刀一枪,未发一丝杀伐罡气,却以悲悯之心、浩然之意,在红尘戏台上化假为真。你演的是钟馗,镇的是满城人心中的邪祟与惶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武道之巅,不止杀戮,更有生机!】
【综合评价:绝世(化假为真,洗涤凡尘)】
【获得奖励:】
【获得天赋神通:【枯木逢春】!】
“嗡——”
一股信息流,犹如三月春雨般,融入了陆诚的四肢百骸。
他微微一颤。
这【枯木逢春】的神通,并非是用来攻击的杀招。
这是一种能够沟通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气血,不仅能极大加快自身内伤、罡气的恢复速度。
更能够以极小的自身损耗为代价,去滋养、修复他人受损的经络与根基!
他以前若是想救父母。
或者是救治霍恩第、清源老道那样的重伤者,必须得冒着丹田受损的风险,硬生生渡入自己最本源的抱丹罡气。
但现在,有了这【枯木逢春】,他便能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去修补那些残破的躯壳。
这对于如今身处末法时代,身边聚集了一大批为了大义而伤痕累累的武林同道的陆诚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的绝世底牌!
“杀人是武,救人,亦是武。”陆诚这般想着。
……
半个时辰后。
前门大街的喧嚣渐渐散去,夜风里透着几分初夏的微凉。
在广和楼后门一条不起眼的幽暗胡同里。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头上随意搭着一顶破毡帽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陆诚已经洗去了脸上那厚重的油彩,卸下了那一身压死人的行头。
胡同拐角处,一个挑着挑子的混沌摊,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昏黄的煤气灯下,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汉,正熟练地将包好的小馄饨下进滚开的骨头汤里。
“哟,这位爷,您是刚听完戏出来吧?”
老汉看着陆诚那闲散的模样,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来碗馄饨暖暖胃?”
“咱们这汤,可是拿大棒骨熬了一整天呢,放足了紫菜和小虾米。”
“好。”
“来一大碗。多放点胡椒面,醋也多点,就喜欢这口酸辣劲儿。”
“得嘞,一大碗酸辣馄饨,马上来!”
老汉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紫菜的馄饨端上了桌。
陆诚拿起那双因为用得太久而有些发黑的竹筷子,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馄饨,轻轻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去。
鲜美的肉汁混合着胡椒的辛辣,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烘烘的。
“真香。”
陆诚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粗瓷海碗里头的馄饨,论精致,自然比不上六邦饭店里的惠灵顿牛排。
论昂贵,更不及那些军阀送来的百年老山参。
可吃在陆诚的嘴里,这才是真真正正,能踏实踩在地上的“道”。
“爷,您吃得满意就行!”老
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闲聊。
“刚才听那广和楼里头叫好声连天的,可是那庆云班的陆神仙在台上显圣了?”
老汉的眼里满是崇拜。
“听说那位陆神仙,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一口气能吹翻洋人的大铁船呢!”
陆诚听着这比赵猛还要离谱的民间传说。
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眉眼弯弯,温和得就像是个邻家的大哥哥。
“老丈说笑了。”
“哪有什么青面獠牙的活神仙。”
陆诚从袖口里摸出几枚被体温焐热的铜子儿,整整齐齐地排在缺了角的木桌上。
“他呀,估摸着也就跟我一样。”
“是个下了戏台,也得饿着肚子,来您这摊子上讨碗热汤喝的凡人罢了。”
说罢,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迎着初夏的一丝夜风,踏着青石板路,慢慢朝着陆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