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晨雾,总是带着海河水那股子化不开的潮腥味儿。
但这几日的雾里,仿佛还多夹杂了一股子没散尽的硝烟与血气。
距离中国大戏院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太平》,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
可这九河下梢的市井街头、茶楼酒肆,那股子沸腾的劲头不但没降温,反而像是一锅底下被添了把猛火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
南市“三不管”的早点摊上,一个拉了一辈子洋车,背脊佝偻的老汉,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嘎巴菜,竟然没头没脑地跟着胡琴的调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哼起了《战太平》里的西皮导板。
他唱得不准,调子也荒腔走板。
可那周围吃早点的人,不管是扛大包的苦力,还是穿短打的练家子,没一个笑话他的。
甚至有个卖炸糕的胖子,听着听着,眼圈一红,把手里的漏勺往油锅沿上重重一磕,叹道。
“大将难免阵前亡……好一个陆宗师!昨儿个晚上那出戏,我是站在戏园子外头听的。”
“那嗓子,那血衣,那最后落在台上的白蜡杆子。”
“我滴个乖乖,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啥叫精忠报国,可昨晚听完那一声吼,我回家把那把生锈的切菜刀都给磨出光来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压低了声音。
“你们是没看见,那东洋的什么剑圣,化劲的大宗师,在那方寸氍毹之上,被陆老板一记无形拳风,打得跪地而绝。”
“那是关老爷、花云将军借着陆老板的身子,显了圣了!”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尽管日租界和法租界的巡捕满大街地贴告示,严禁谈论昨夜大戏院之事,违者以“扰乱治安”论处。
可这天津卫百万口子的心,已经被那一滴霸王血泪和花云的绝唱给彻底烧热了。
然而,在这市井狂欢的背后,上层势力的圈子里,却已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二楼,总探长办公室。
往日里总飘着法国香水和雪茄味儿的宽敞办公室,此刻空气却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皮埃尔探长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额头上的冷汗将他那精心打理的金发都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在他对面,站着几个身穿土黄色军装,腰挎将官刀的东洋军官,以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特高课高级参赞。
“皮埃尔先生,大日本帝国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特高课参赞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
“船越一夫阁下,乃是我大日本帝国武道界的国宝。”
“他在你们法租界的戏院里被那个叫陆诚的支那戏子谋杀,这是对帝国的公然宣战。”
“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行,让我们进去拿人?!”
皮埃尔咽了口唾沫,拿着一块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汗,苦笑道。
“参赞先生,请您冷静。”
“昨晚的汇报我也看了,那是一场签了生死状的公开比武,而且……是船越先生自己跳上戏台的。从法理上讲……”
“去他妈的法理!”
旁边一名东洋少将猛地拔出半截指挥刀,刀光映在皮埃尔惨白的脸上。
“我只知道,那个支那人是个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
“他不仅杀了船越阁下,还血洗了登瀛楼和虹口道场。他根本不是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少将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藏着一丝恐惧。
昨夜大戏院里那无声无息、隔空透体的一拳,不仅震碎了船越一夫的心脉,更震碎了这帮东洋武人对自身武道的骄傲。
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个一袭月白长衫,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若是不被锁死在天津卫,一旦让他回到北平,或者潜入暗处……
以他那“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化劲修为,和飞花摘叶皆可杀人的手段,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所有高官,睡觉时都得睁着一只眼。
“皮埃尔探长。”
参赞制止了少将的拔刀,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梅兰芳先生动用了国际上的关系,你们原本打算以‘保护艺术家’的名义,派车护送庆云班走陆路离开天津。”
参赞嘴角扯出一抹残忍。
“但现在,情况变了。”
“帝国军部已经下达了最高指令:陆诚,绝对不能活着离开天津卫!”
皮埃尔一惊。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租界,如果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
“不需要在租界内动手。”
参赞走到窗前,指向远处那波涛暗涌的海河。
“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出云号’和两艘驱逐舰,已经封锁了海河出海口。”
“陆路方面,通往北平的铁路线和公路,也已经设立了最高级别的军事关卡,马克沁机枪已经架好。”
“从现在起,天津卫,只进不出。”
参赞回过头,盯着皮埃尔。
“您可以继续装作中立,不交人。”
“但只要他陆诚敢踏出租界半步,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迎接他的,将是帝国的舰炮和机枪阵地。”
“武功再高,能挡得住大炮的齐射吗?”
皮埃尔探长颓然地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在国家机器和重火力面前,一个武道宗师,终究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陆诚这次,是真的被逼入绝境了。
……
与此同时,天津卫华界,一处幽深僻静的深宅大院。
这宅子隐在一片百年古松之中,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大门上没有挂任何匾额,但门口两座历经风雨的巨大汉白玉石狮子,却透着一股子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名门底蕴。
这,便是天津卫隐藏最深的武林世家……霍家老宅。
不同于外头那些开馆收徒、争名夺利的门派,霍家底蕴之深,财力之厚,早已超脱了普通的江湖范畴。
在这九河下梢,黑白两道,乃至军政界,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英式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正呆呆地站在书桌前。
他叫霍震霄,霍家这一代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位平日里在天津商界叱咤风云、在各大洋行大班面前谈笑风生的霍家少主,此刻却眼眶通红,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揉皱了的《大公报》。
报纸上,赫然印着陆诚昨夜在戏台上,一身血衣,拄着断枪,仰天悲歌的模糊照片。
“拼将一死酬知己,留取丹心照汗青……”
霍震霄嘴唇微颤,低声念诵着这句戏词。
念着念着,两行热泪竟毫无征兆地从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滑落,滴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他哭了。
这个掌握着天津卫几大码头和数家纱厂命脉的少东家,竟然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震霄,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