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陆诚轻唤了一声。
周大奎赶紧凑上前来,老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发白,手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祖师爷牌位和行头大印的神箱。
“诚子,你……你不跟咱们一块儿走?”
周大奎听出了陆诚话里的意思,声音都颤了。
陆诚伸手,在周大奎肩上稳稳地拍了拍,一股温润的暗劲渡了过去,瞬间驱散了老头子心里的寒意。
“戏文里唱得好,‘千军万马避白袍’,可这长坂坡的戏,赵子龙得留下来断后,才能保着家眷平安。”
陆诚淡然一笑。
“这天津卫的场子还没彻底扫干净。我若是现在就走,这三十艘船,怕是连大沽口都出不去。”
“师父!”
陆锋急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单刀上。
“我留下来陪您,这帮东洋鬼子算什么东西,大不了拼了。”
“胡闹。”
陆诚折扇一展,轻轻在陆锋头上敲了一记。
“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我教你的都忘了?你的任务,是带着师弟师妹们,护着班主和几位老宗师平平安安地回北平。这才是大将该干的活儿。”
他转头看向四位老宗师,微微抱拳。
“刘哥,杨老,各位前辈。这趟浑水,陆某先替各位蹚平了。”
“回了北平,好好养身子。咱们中国武术的这口气,还得靠各位前辈撑着。”
刘文华老爷子眼眶一红,上前紧紧握住陆诚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陆老弟,保重!我们在北平,给你温着庆功酒!”
在袁八爷的安排下,庆云班的家眷、行头箱子,以及四位老宗师,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隐蔽在芦苇荡里的三号船。
随着跳板撤下,船锚升起,庞大的商船像是一头沉默的巨鲸,缓缓滑入浓雾弥漫的海河之中,很快便失去了踪影。
看着船影消失,陆诚那双一直温润如玉的眸子,才渐渐冷了下来。
瞳孔深处,一抹金光悄然流转。
【火眼金睛】。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陆诚的视线却洞若观火。
他转过身,看向码头深处,那一座占地极广,已被遗弃了许久的空旷秘密仓库。
“八爷,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接下来,就是我跟霍家的私事了。”陆诚淡淡说道。
袁八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叹了口气。
“陆爷,霍家在这天津卫,那是真正的深水龙王。”
“他们家传的迷踪拳、八极拳,百年来不知出了多少高手。您今晚单刀赴会……可千万当心。”
“无妨。既然是龙王,总得探探深浅。”
陆诚一振衣袖,迈步向那座秘密仓库走去。
“踏、踏、踏。”
千层底的黑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步声均匀。
仓库的大铁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陆诚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推。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仓库内部极大,没有点电灯,只在四周的墙壁上,点着几根粗大的松明火把。
火光摇曳,将仓库中央的一大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材、桐油,以及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血味道。
陆诚刚一踏入仓库,【趋吉避凶】的灵觉便如同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嗡鸣。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了门口,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背在身后。
【火眼金睛】扫过仓库四周那黑魆魆的二楼铁走廊和堆积如山的木箱阴影。
“好大的阵仗。”
陆诚心中微震,但面上却古井无波。
在他的视界里,这看似空荡荡的仓库阴暗处,竟然潜伏着不下十道极其恐怖的气息。
这些气息,不同于他之前杀过的那些日本忍者或斧头帮打手,他们没有刻意释放杀气,而是将全身的气血、劲力,完美的“抱”在了一起。
呼吸若有若无,心跳慢如龟息。
如果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藏着人。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气血如铅汞,收放由心……”
陆诚眼底金光闪烁。
“整整十二个……化劲宗师!”
哪怕是陆诚这等心性,此刻也不禁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化劲宗师!
在北平,像刘文华、尚云祥这样的化劲,那就是开宗立派的祖师爷,是各大武馆的定海神针,整个四九城加起来也屈指可数。
可这天津卫的霍家,竟然在这一个破仓库里,悄无声息地埋伏了十二个化劲级别的高手。
而且,这些老怪物的气血虽然有些衰败,但那股子历经岁月打磨的纯粹武道真意,却如同陈年老酒,越发醇厚。
“这就是天津卫第一武林世家的底蕴吗?”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亮出底牌,足以让任何军阀和洋人胆寒。难怪日本人在这租界里横行霸道,却始终不敢对霍家的核心产业下死手。”
陆诚心中明镜一般。
这十二位化劲,显然都是霍家的族老、底蕴。
他们藏在暗处,不是为了围攻,而是在“压阵”,在“观礼”。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击掌声,从仓库正中央传来。
只见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摆着一张考究的西洋真皮沙发。
一个穿着做工极其考究、剪裁贴身的英国萨维尔街定制西装的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梳着时髦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脚下的牛津皮鞋擦得锃亮。
这副打扮,若是放在起士林西餐厅里,绝对是个风度翩翩的豪门阔少。
霍家这一代的掌舵人,也是这届“潜龙榜”上高居榜首的绝顶天才……霍震霄。
“陆宗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霍震霄站起身,他并没有走那种嚣张跋扈的步伐,而是迈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步子。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八卦九宫之理,脚底与地面似触非触,仿佛整个人是漂浮在空气中的。
迷踪步!
他走到距离陆诚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用那种洋派的握手礼,也没有用商场上的寒暄。
而是双脚一并,双手抱拳,左手为掌,右手为拳,拳心向内,掌心向外。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郑重的武林晚辈礼!
“霍家第八代传人,霍震霄,拜见陆宗师。”
霍震霄的声音温润如玉,但那一双透过金丝眼镜看过来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是一种武痴看到了武道巅峰,看到了指路明灯时,才会有的炽热。
陆诚看着他,并没有托大,同样抱拳还了半礼。
“霍少爷客气了。”
“今夜霍家三十艘商船齐出,掩护我庆云班老小安然撤退,这份天大的人情,我陆某人记在心里。”
陆诚目光越过霍震霄,看向那深邃的二楼黑暗处,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也替我,谢过霍家老太爷,以及暗处为我压阵的各位霍家族老前辈。”
此言一出。
仓库二楼的黑暗中,明显传来了一阵骚动。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霍家族老们,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竟然看破了咱们的藏身之处?”
“不仅看破了,连人数和境界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年轻人的感知,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二楼正中央,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
这老者正是霍家现任的老太爷,霍青山。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黑暗死死盯着一楼的陆诚,嘴唇微微翕动,叹了口气。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这小子……果然已经踏入那个传说的境界了。日本人输得不冤,不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