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饭店,顶楼套房。
外界早已是风起云涌,可这套房里,却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清闲。
黄铜的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一段梅老板的《贵妃醉酒》唱片。
陆诚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白绸对襟褂子,靠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太极拳谱》残卷,正看得入神。
自从那晚获得了“抱丹前置体验卡”,并将其融入己身后,陆诚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他,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哪怕刻意收敛,也总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割裂皮肤的锋芒。
可现在,他就像是一块温润千年的暖玉。
气息完全内敛,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变得几近于无。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陆诚手指轻轻在书页上翻动。
脑海中,那晚“钟馗御虎”的奇异景象与这拳谱上的口诀不断演化。
刚与柔,动与静。
在他体内那如铅汞般沉重的化劲气血中,隐隐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师父。”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天津卫特产的紫皮大蒜和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这饭店里的洋菜吃得嘴里没味儿,我去后厨要了点葱蒜,待会儿让老刘给咱们炸点酱,吃顿炸酱面。”
顺子把盘子放下,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师父,外头的情况不太对劲啊。”
“我刚才去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饭店对面的几条街,全让日本兵给封了。”
“连法租界的巡捕都撤了。听说海河那边,连军舰都调过来了。他们这是铁了心不让咱们走了啊。”
陆诚放下拳谱,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慌什么。”
陆诚慢慢咀嚼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们想封,就让他们封。”
“可是咱们这么多人,这戏班子几十号老小,还有那些戏箱子……”
顺子急得挠头。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极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陆爷,是我。”
门外传来了青帮龙头袁八爷压低的声音。
“进。”
袁八爷推门而入,他今天没穿那种显眼的绸缎马褂,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上还戴了顶破毡帽,看着就像个普通的码头工人。
“八爷,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陆诚站起身,微微颔首。
“陆老弟,事急从权,我就不客套了。”
袁八爷摘下毡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有救了,咱们有路子出去了!”
陆诚神色微动:“哦?东洋人的军舰封锁了海河,还有什么路子?”
“是霍家!”
袁八爷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
“霍家老太爷亲自发了话,动用了他们在天津卫商界所有的底蕴。不仅如此,还联合了咱们青帮、洪门,以及几家爱国的商会。”
“明晚子时,趁着海河起夜雾。”
“我们将会有整整三十艘一模一样的商船、运煤船,从各个码头同时起航,全部顺着海河往外海开!”
袁八爷激动地比划着。
“这叫‘鱼目混珠’。”
“东洋人的炮艇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在这租界眼皮子底下,无差别地炮轰三十艘挂着各国商旗的民用船只,那会引发国际公愤的。”
“到时候,咱们庆云班的人化整为零,分批混上其中一艘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出海,转道去南方,或者直接回北平。”
陆诚听着,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一抹动容。
霍家。
他与霍家素昧平生,甚至之前还打伤了四民武术社那个霍家的旁支弟子。
没想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位未曾谋面的霍老太爷,竟然愿意为了他一个唱戏的,倾尽家族之力,甚至不惜冒着得罪日本人的灭门风险,布下这等惊天大局。
“仗义每多屠狗辈,侠女出风尘。”
“这武林世家,倒也未曾丢了老祖宗的骨气。”
陆诚轻叹一声,心头那股子因为连日杀戮而积攒的郁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替我多谢霍老太爷高义。”陆诚郑重抱拳。
“陆老弟,谢字先别忙着说。”
袁八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的信封,递给陆诚。
“霍家虽然仗义,但这局布得太大。霍家的少主霍震霄,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说,他久仰您的威名,对您在戏台上展现的武道神意极其心驰神往。”
“明晚子时,在码头登船之前,他想在霍家的秘密仓库里,与您……切磋一局。”
“切磋?”
旁边的顺子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逃命要紧,还切磋什么?”
陆诚却没有生气。
他接过信封,看着上面刚劲有力的“霍震霄”三个字,微微一笑。
【玲珑心】一转,他便洞悉了这位霍家少主的心思。
哪里是切磋,这分明是一个被家族重担压抑了武道梦想的年轻人,在向往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峰。
想要借着他的手,去堪破心中的武道迷障。
“好。”
陆诚将信封收好,眼神清明。
“人家拿身家性命给咱们铺路,这点小小的要求,陆某怎能拒绝?”
“回去告诉霍少主。”
“明晚子时,码头仓库。陆某,定当不吝赐教。”
……
天津卫的夜,一过了子时,就像是被人用一块吸饱了墨汁的黑棉布死死捂住了。
尤其是这海河沿岸,更深露重。
三月的倒春寒还没褪干净,江面上果然如袁八爷所料,泛起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
这雾气浓得化不开,带着一股子海河特有的土腥味和咸湿气,十步开外就只能瞧见个模糊的影儿。
江风顺着水面刮过来,吹在人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又冷又硬。
“呜——!呜——!”
雾气深处,沉闷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浓雾,隐约可见海河江面上,整整齐齐地停泊着三十艘吃水极深的商船。
这些船,大小、规制、甚至连船舷上刷的黑漆都一模一样,桅杆上挂着防风的马灯,在雾中晕染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船上生火待发,锅炉的轰鸣声被压抑在船舱底,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氛,却顺着江水,蔓延到了整个码头。
这便是天津卫老牌世家,霍家的底蕴。
三十艘一模一样的商船,今夜要在这大雾中同时起锚,玩一出真正的“瞒天过海”。
就算日本人的水警巡逻艇再多,在这大雾江面上,也分不清哪一艘才是真正的目标。
码头边,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栈桥旁。
几十道黑影,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然抵达。
没有一点杂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正是庆云班的一众老小,以及被救出的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位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
陆诚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浓雾中显得格外惹眼,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
“陆爷,船都备好了。”
黑暗中,一个穿着灰布短打、头上戴着破毡帽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天津卫青帮的龙头,袁八爷。
他压低了嗓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这三十艘船,只有三号船和七号船是去往北平通州的,其余的都是障眼法。”
“日本人的特高课现在像疯狗一样在租界里乱咬,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让大伙儿上船吧。”
陆诚微微颔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庆云班的徒弟们,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青莲、红玉等一帮小角儿,一个个紧紧攥着手里的包袱,虽然眼神中难掩紧张,但却出奇地安静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