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倒春寒,雾气极重。
白茫茫的江雾像是吸饱了水的厚棉被,死死地捂在这九河下梢的码头上,三步开外,连个人影都瞧不真切。
法租界大沽路码头的边缘,气氛已经紧绷到了快要崩断的临界点。
江面上,那艘悬挂着膏药旗的东洋驱逐舰,像是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钢铁巨兽。
黑洞洞的舰炮炮口,已经缓缓褪去了炮衣,绞盘转动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炸。
码头上,东洋领事佐藤,正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死死堵住了火轮船的去路。
“陆诚,你杀我东洋武士,毁我大日本帝国的荣耀,今天,这海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佐藤躲在宪兵的防线后头,手里挥舞着白手套,声音尖锐。
“开炮,给我把这艘船炸成碎片。”
船上,庆云班的众弟子,几位被救出的老宗师,皆是面色惨白。
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坚船利炮?
就在这千钧一发,东洋驱逐舰的舰长即将下达开火命令的刹那。
“轰隆隆——!!!”
一阵犹如山崩地裂般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法租界后方的浓雾中碾压而来。
那不是汽车的声音。
那是……钢铁履带碾碎青石板路面的咆哮。
“怎么回事?”
佐藤猛地回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排排刺眼的车灯,如同几十头在黑夜中怒吼的洪荒怪兽,蛮横地冲破了夜幕的封锁。
那不是几辆车,而是整整一个全副武装的装甲车队。
清一色的美式军用道奇卡车、威利斯吉普,车斗里架着水冷式的马克沁重机枪,黄澄澄的子弹带像是一条条毒蛇般挂在车厢边上。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赫然是两辆喷涂着青天白日徽记的装甲车。
那黑洞洞的重机枪口和平射炮管,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接对准了码头上的东洋宪兵,以及江面上那艘耀武扬威的驱逐舰。
“吱——!”
车队在码头外围一个急刹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夜空,溅起漫天泥水。
“咔咔咔咔。”
车厢挡板放下,成百上千名穿着灰色呢子军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狼似虎地跳下车。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废话,拉动枪栓的声音连成一片,瞬间便接管了整个码头的外围。
将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东洋宪兵反包围成了一个铁桶。
在这钢铁洪流的正中央。
一辆敞篷的威利斯吉普车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子大衣,没有戴军帽,黑色的短发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脸庞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
他的嘴里,漫不经心地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哈瓦那雪茄。
肩膀上,那颗闪耀的少将金星,在探照灯的冷光下刺痛了佐藤的眼睛。
这人,正是北平城里最年轻,也最手握实权的实权派,驻守京津防线的少壮派将领……石将军!
也就是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石头”。
“石……石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佐藤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领事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大吼。
“这里是法租界,这艘船上藏着杀害大日本帝国武士的凶手,你敢动用正规军干涉,是想挑起两国战争吗?!”
石将军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洋火,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擦”地一下划燃。
护着火苗,点燃了嘴里的雪茄。
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青烟。
“战争?”
石将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佐藤,冷冷笑道。
“你一个小小的领事,也配跟我谈战争?”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虚空中点了点江面上的那艘驱逐舰。
“你那艘破船,满打满算就两门主炮。”
“你信不信,只要你的炮管子敢冒一点火星,我岸上的平射炮和重机枪,能在十秒钟内,把你这艘船连同你在内,打成筛子?”
“你敢!”佐藤气急败坏地尖叫。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石将军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老子这帮兄弟,好久没开过荤了。正愁没借口拿你们这帮东洋矮子祭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之时。
“哒、哒、哒。”
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传来。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皮埃尔,穿着一身笔挺的法式军官服,在一群印度巡捕的簇拥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皮埃尔整理了一下领结,单片眼镜后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佐藤先生,石将军,请保持克制。”
皮埃尔操着生硬的中文,语气里却偏向了中方。
“根据租界管理条例,东洋军舰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得在租界沿岸随意开火。更何况……”
皮埃尔话锋一转,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极其绅士的手势。
“林世渊老先生已经亲自为陆诚先生作保。陆先生是合法的商人与艺术家,并非什么恐怖分子。”
“佐藤先生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想在我的地盘上动用武力,法兰西共和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佐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只认钱的法国人,今天居然为了一个支那戏子,敢硬顶大日本帝国的面子。
他哪里知道,林世渊为了保下陆诚,不仅砸出了重金,更是动用了林家在法资银行里的巨额股份作为筹码,硬生生砸弯了皮埃尔的腰。
“你们……你们这是合谋。”
佐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将军和皮埃尔。
石将军冷哼一声,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拉套筒,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了天空。
“老子不听你那些外交辞令。”
石将军的声音,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到了江面驱逐舰的甲板上。
“我数三个数。”
“你的船,要是还不给老子滚出火轮船的航道。”
“老子就下令开火!”
全场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东洋驱逐舰上,那名大佐舰长站在舰桥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通过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岸上的火力部署。
那是真刀真枪的华夏正规军。
如果在此时开火,哪怕能炸沉火轮船,他的驱逐舰也绝对会在对方密集的平射炮和重机枪扫射下遭受重创。
最关键的是,大本营目前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若是他在这里因为一个江湖武人的私仇而挑起局部战争,回去绝对是切腹的下场!
“三!”
石将军的声音冰冷无情,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岸上的上千名中国士兵,齐刷刷地端平了步枪,马克沁重机枪的枪机发出了金属咬合声。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