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前辈们。”
“咱们练武,祖师爷传下这形意、太极、八卦的时候,可曾想过要靠这几手拳脚去称霸天下?去跟洋人的大炮对轰?”
“没有。”
“咱们练武,一开始,就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吃上一口安稳饭,能保护家里的老弱妇孺不被欺负。”
陆诚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有力。
“国术,国术。”
“保家卫国之术。”
“洋枪能打碎咱们的肉体。”
陆诚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但它打不碎,这口热汤暖出来的……骨气!”
“只要咱们这骨气不散,只要咱们还认自己是炎黄子孙。”
“枪炮再利,也不过是杀人的死物。而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国术的魂,从来不在于你能一拳打碎多厚的石板,而在于,当外敌拿着枪炮指着你的脑袋,逼你弯下脊梁的时候……”
陆诚的目光扫过四位老宗师。
“你敢不敢,能不能,挺直了腰杆子告诉他。”
“我中华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轰!
这番话,没有用任何内劲的催动。
但听在四位老宗师的耳朵里,却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振聋发聩!
刘文华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杨澄甫端着鱼汤的手不再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将那碗夹杂着粗粝棒子面的鱼汤喝了下去,那被酒精和绝望麻痹的胃,渐渐苏醒了过来。
是啊。
拳脚敌不过枪炮,难道咱们就要引颈就戮吗?
难道咱们就要把祖宗传下来的脊梁骨给抽了吗?
东洋人为什么费尽心机要摆擂台?
为什么要用毒药暗算他们?
因为他们怕!
他们有枪有炮,可他们依然怕这帮武夫骨子里那股子宁死不屈的“魂”!
“好……好一个热汤暖出来的骨气!”
刘文华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船舱低矮,他无法完全站直,但他那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却仿佛重新注入了钢铁,挺得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大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旁边同样站起身来的杨澄甫、程廷华、侯振山。
四位老宗师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颓丧与绝望。
只有一种勘破生死,决定将这残躯化作薪柴,彻底燃烧的极致决绝!
“陆老弟。”
刘文华转过身,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陆诚。
他没有叫“陆宗师”,而是叫了一声最亲近、也最江湖的“陆老弟”。
“你冒死下天津卫,闯登瀛楼,破虹口道场。你用你的命,保住了我们这几把老骨头,也保住了北方武林最后的颜面。”
“如今,你又用这番话,保住了咱们中华武术的魂!”
刘文华的声音颤抖着。
“大恩不言谢。”
“我们这四个老家伙,刚才商量了一下。”
“咱们这身气血虽然败了,这副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
“但这几十年寒暑交替练拳的感悟,这各门各派几百年传承下来、从不示人的‘不传之秘’,这压箱底的底子,总算还有点价值。”
刘文华说到这里,突然一撩那粗布大褂的下摆。
“噗通。”
这位名震华北、徒子徒孙遍布天下的形意门大宗师。
竟然在这逼仄的船舱里,直挺挺地,冲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单膝跪了下来!
紧接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杨澄甫、程廷华、侯振山。
太极、八卦、通背的泰山北斗。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齐刷刷地,跟着刘文华一起,单膝跪地。
四位加起来超过两百五十岁的老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里,借着劣质的烧刀子和一锅粗糙的杂鱼汤,做出了一个违背了武林百年祖训的决定。
“前辈,你们这是干什么?!”
陆诚大惊失色,这可是折煞人的大礼。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双手齐出,想要将这四位老人搀扶起来。
但这一次,这四位气血衰败的老人,却像是生了根一样,任凭陆诚如何用力,他们就是死死地钉在甲板上,不肯起身。
“陆老弟,你别拦着,让我们跪完,”
刘文华死死地按住陆诚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指力大得惊人,那是他最后的一点执念。
“这漫漫归途,江水且长。闲着也是闲着。”
刘文华抬起头,那双老眼里燃烧着两团火。
“武林规矩,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那是太平盛世的规矩,那是自私自利的门户之见。”
“今天,在这船上,没有形意,没有太极,没有八卦,更没有通背。”
“只有咱们中华武术!”
刘文华指了指陆诚。
“你陆诚,天赋异禀,已入化劲。你是咱们这帮老家伙眼里,唯一能把这武术的魂,扛过这枪炮乱世的‘真龙’!”
“我们决定了。”
“就在这一夜的归途上。”
“我们四个老家伙,要把我们各派最核心的,那连亲儿子、连关门弟子都没教过的‘绝密心法’、‘内丹口诀’……”
“口传心授,倾囊相授于你!”
“不求你拜师,不求你改换门庭。”
“只求你……”
杨澄甫接过话茬,老泪纵横,声音凄厉而悲壮。
“只求你,带着咱们中华武术的这点根骨,活下去!”
“去把那帮看不起咱们的洋人,去把那些欺师灭祖的汉奸……”
“打回姥姥家去!”
说罢,四位老宗师,双手抱拳,在那个逼仄的船舱里,冲着陆诚,深深地低下了他们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
陆诚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这四位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人。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闪躲。
他知道,这不是给他陆诚下跪。
这是这四位老人,在向他们信仰了一辈子的武道做最后的献祭。
他们是在用这种最极致的“义气”,来托付这个民族最后的希望。
“好。”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受这大礼,而是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青灰色的长衫。
然后,他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以一个最标准、最古老的武林大礼,冲着这四位老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四位前辈的托付,陆诚,接了。”
“只要我陆诚还喘着一口气。”
“这中华武术的根,就断不了!”
“这挺直的脊梁,就弯不下去!”
……
这一夜,海河上的风浪很大,小火轮在波峰浪谷间颠簸。
但这底舱里,却热气腾腾。
没有笔墨纸砚,没有长篇大论。
四位老宗师围坐在火炉旁,就着那劣质的烧刀子,将他们毕生对武道的感悟,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喂给陆诚。
“太极者,无极而生。听劲的极致,不在皮毛,而在心意。意在气先,气在力先。你要把自个儿练空了,空得像个麻袋,别人的力打进来,装得下,化得开……”
这是杨澄甫。
“八卦走转,看似在走圆,实则是踩在阴阳的交界线上。步伐要贼,身法要滑,但脊椎这根大龙要稳。如推磨,如踩莲……”
这是程廷华。
“通背的放长击远,不是靠胳膊长,是靠背上的大筋。要把背上的肉练成活的,像鞭子一样甩出去,冷、脆、硬……”
这是侯振山。
刘文华最后开口,他看着陆诚,眼中满是期冀。
“形意十二形,你已经得其神髓。但我最后教你一招,这不是打法,这是练法,也是杀法。”
“形意的最高境界,叫‘龙虎交战’。那是把龙形的搜骨升天,和虎形的伏地扑食,在体内揉在一起。一阴一阳,一升一降,在丹田处结成一个‘假丹’。”
“虽然不是真正的抱丹,但能在瞬间爆发出超越人体极限两倍的战力。这是保命的绝招,也是搏命的死手。”
陆诚盘腿坐在一旁,【玲珑心】飞速运转。
他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四位大宗师倾注了一生心血的武学精华。
以前他靠系统灌顶,力量有了,但很多细腻的东西是缺失的。
今夜,在这摇晃的破船舱里。
中华武术最巅峰的几块拼图,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
角落里。
顺子、小豆子、陆锋这帮年轻的徒弟们。
他们端着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那锅棒子面鱼汤。
鱼刺被陆诚挑干净了,鱼汤鲜美。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狼吞虎咽。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里的光,都亮得像是在燃烧。
这舱内热腾腾的烟火气,伴随着四位宗师低沉的传道声,彻底冲散了天津卫带来的血腥与屈辱。
风雨飘摇的乱世中。
一艘不起眼的小火轮,载着华夏武术最纯正的火种。
劈风斩浪。
向着北平。
破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