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平,倒春寒的劲儿还没散尽。
从西直门那边刮过来的风,带着股子没化透的冰碴子味儿,顺着前门大街那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一路扫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路两旁那些早就上了板的铺户,在路灯下缩成一团。
这世道,乱。
外头兵荒马乱的,今儿个城头变幻大王旗,明儿个那些穿着黄呢子军装,挎着盒子炮的“大头兵”就能把街给封了。
更别提那些在租界里耀武扬威,踩着木屐横冲直撞的“东洋矮子”。
老百姓的日子,就像是案板上的面团,任人揉捏。
一袋子洋面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寻常人家拼死拼活拉一个月洋车,赚的那三五块大洋。
交了份子钱,剩下的换成铜子儿,连顿顿吃顿饱透的棒子面糊糊都成了奢望。
可今儿个夜里,在这前门大街最深处的一座三进大宅院里,却是灯火通明。
这宅子,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那对原本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这里,正是如今威震北平梨园行和武行,挂着“梨园魁首”招牌的庆云班……陆宅。
宅子正厅里,地龙烧得滚热,把那股子倒春寒的阴冷全挡在了窗户纸外头。
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着两位老人。
陆老根今天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对襟棉袄。
这衣裳料子极好,是瑞蚨祥上等的杭绸,里头絮着新弹的雪白棉花,穿在身上既轻快又暖和。
可老头子这会儿却没心思体会这富贵衣裳的舒坦。
他那干瘪的脊背佝偻着,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杆黄铜烟袋锅。
烟袋锅里塞着最上等的关东烟叶,这种烟叶子在市面上得卖十几个大枚一两,抽起来冲劲儿足,过瘾。
可陆老根手里的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就是对不准烟锅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头子,你别划了,听得我这心里头直发毛。”
坐在对面的王氏叹了口气。
她穿着一身暗青色的细布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脑后挽着个纂儿。
以前那张因为常年劳作和咳血而蜡黄的脸,如今虽然被名贵药材养出了几分血色,但此刻却全被焦急和惶恐给盖住了。
“我能不急吗?”
陆老根终于放弃了点烟,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天津卫那是什么地界儿?那是九河下梢,是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还有那些个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东洋浪人扎堆的龙潭虎穴!”
陆老根压低了嗓门。
“我听胡同口王瞎子说了,这几天天津卫那边全乱套了。火车站封了,海河上全被那些冒着黑烟的铁甲军舰给堵死了。”
“说是……说是有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在那边杀得血流成河。”
王氏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停,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打着颤。
“你,你是说咱家诚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陆老根急得直拍大腿。
“这小子,自打练成了那身鬼神莫测的功夫,这胆子是越来越包不住天了。”
“在北平城里,他能一枪挑了滑车,能把那些横行霸道的兵痞打得满地找牙,可那毕竟是咱们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啊。”
“到了天津卫,人家洋枪洋炮架着,他就是铁打的金刚,能扛得住几发子弹?”
老两口的心,像是被放在了滚油锅里煎熬。
他们不在乎那块挂在大门外的金字招牌,也不在乎这宅子里藏着的那几万块大洋和金条。
他们是苦出身,饿过肚子,受过白眼,知道这世道人命贱如草。
儿子有了大出息,成了宗师,成了角儿,他们心里自豪。
但在父母眼里,你功夫再高,名气再大,那也是从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
天津卫传来的只言片语,就像是催命符。
什么大闹登瀛楼,什么夜闯日本道场,这哪是人干的事?
这分明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跳舞!
“菩萨保佑,关老爷显灵。只要诚子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我王氏愿吃一辈子长斋,把这宅子捐出去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