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双手合十,对着供桌上的观音像连连叩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这老两口望眼欲穿,心急如焚的当口。
前院,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动静。
“笃、笃笃、笃。”
两短一长,再接一短。
这是庆云班自家人敲门的暗号。
在门房里熬得双眼通红的老张头,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门前,双手颤抖着拔下了那根粗大的门栓。
“吱呀——”
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阵带着海河湿气的夜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门外,没有敲锣打鼓的排场,没有前呼后拥的威风。
夜色掩映下,只有几十道沉默的黑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的身上。
那一袭长衫看似纤尘不染,但若是有内行人在此,便能一眼看出,那衣料的纹理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种洗不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陆诚。
他回来了。
他的面容依旧如往日般温润如玉,没有丝毫因为历经连番血战,从枪林弹雨中杀出重围的疲惫与狰狞。
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龟息功】与化劲的圆满,让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幽暗的胡同、冷冽的夜风融为了一体。
这便是一种境界。
这世上有一种人,锋芒毕露时如九天惊雷,能劈开这浑浊的世道。
可当他敛去杀气,他就是个归家的游子,是个身上没有半点烟火暴戾之气的读书人。
正如那古棋局上的烂柯人,身在红尘,却又超脱红尘。
无形之中的这股子“淡”,反而比任何张扬的霸气都更让人心折。
“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张头压抑着嗓子,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陆诚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那群同样一身夜行黑衣,提着戏箱,背着刀枪把子的徒弟们轻轻一挥手。
“别惊动了街坊,悄悄的,进院。”
顺子扛着最重的大衣箱,脚下踩着猫步,连粗气都不敢喘。
陆锋这头狼崽子手里紧紧攥着被布包着的单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护着师兄弟们鱼贯而入。
没有惊动那些还在做着大梦的军阀探子,也没有惊扰这四九城的宁静。
庆云班,就以这样一种近乎幽灵般的方式,历经生死,悄然回到了北平。
陆诚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穿过前院和垂花门,来到了正厅的院子里。
屋里,陆老根和王氏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老两口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
“老头子,那是……那是诚子的脚步声!”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太熟悉儿子走路的动静了,那种稳当当、不急不躁的步子。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陆老根一把扶住老伴,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门帘,喉结上下滚动。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一阵微凉的风涌入温暖的厅堂。
陆诚走了进来。
他的长衫在灯光下很是柔和,头上的礼帽已经摘下,拿在手里。
他看着站在桌旁,浑身僵硬的父母?
那双在天津卫杀得东洋浪人闻风丧胆,让军阀大佬胆寒的金眸,此刻瞬间融化,化作了一汪最柔软的春水。
“爹,娘。儿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