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风,吹透了天桥外头的那片老槐树林子。
金陵国术馆副馆长陈鹤亭惨败的消息,一夜之间炸响了整个大江南北。
堂堂洗髓三成的化劲大宗师,带着官方的皇马褂,来北平城里耀武扬威。
结果人家陆宗师连内力都没动,一步没挪,就像训孙子一样把三个大内教官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后更是只用了一招“猛虎硬爬山”,便将陈鹤亭打得筋断骨折,灰溜溜地滚出了北平城。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金陵国术馆的招牌摘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从那一天起,天桥校场这座挂着“天下国术”四个大字牌匾的武馆,彻底成了北方几百万练家子心里的“祖庭”。
清晨,日头刚把前门大街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武馆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外,已经不是“门庭若市”能形容的了。
两块现大洋一袋的洋面,老百姓吃不起。
但这不要束脩、只求真武的武馆,却成了这乱世里苦哈哈们唯一的奔头。
“爷,外头来人了。”
门房老张头一路小跑进了后院。
陆诚正躺在廊下的竹编摇椅上,身上罩着件素净的月白绸衫。
手里端着一盏八分满的茉莉花茶。
茶叶是两毛钱一包的高末,但在他手里,却硬是喝出了雨前龙井的清贵。
“又是来拜师的?让张老前辈去前院摸骨看底子就是了。”陆诚眼皮未抬。
“不……不是。”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
“是铁拳馆的李三爷,带着他门下五十多口子暗劲、明劲的嫡传弟子,全来了。”
“说是……说是来投奔您的。”
话音刚落,一身灰布对襟短打的李三爷已经跨过了垂花门。
这位在四九城里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老拳师,此刻没有半点一馆之主的架子。
他走到陆诚摇椅前三步开外,双手抱拳,一撩长衫下摆,竟是单膝跪了下去。
“陆宗师。”
李三爷道。
“我铁拳馆上下,愿并入‘天下国术’,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铁拳馆,只有天下国术馆的教头。”
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顺子和陆锋齐齐停了手,倒吸一口冷气。
带馆投诚!
这在武林中可是破天荒的大事,等于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全盘交托了。
陆诚缓缓睁开眼,【玲珑心】照见五蕴。
“李三爷,铁拳馆是您半辈子的心血,何至于此?”
“陆爷,您在天津卫单刀赴会,救华北支柱于水火。”
“又在天坛布道,愿天下人人如龙。”
李三爷眼眶微红。
“我这把老骨头算是看明白了,在这洋枪大炮的乱世,咱们要是再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门户之见,早晚得被这世道给碾死。”
“大树底下好乘凉,跟着您,咱们中华武术的这口真气,才散不了。”
陆诚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好。既然三爷有此大义,天下国术馆,便给三爷留一把交椅。”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三天后,几辆黄包车停在了武馆门口。
走下来的,是尚云祥、刘文华、宫羽、韩老爷子这四位名震天下的化劲大宗师。
他们穿着长袍马褂,溜溜达达地进了武馆。
“陆老弟,我们几个老骨头在家里闲得发慌,听说你这儿缺人手?”
尚云祥笑了笑。
直接把一块写着“尚派形意”的木牌子,当着几百个学徒的面,挂在了武馆的教员榜上。
“我们四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今儿个起,就在你这【天下国术】馆里,当个挂名教头。”
“逢五逢十,我们轮流来给这帮小崽子们上大课。”
刘文华老爷子抚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
轰!
这一下,整个四九城彻底炸开了锅。
四大化劲宗师,齐聚一堂,甘当绿叶。
加上陆诚这位半步抱丹的绝世凶人,这【天下国术】馆哪里还是什么民间武馆?
这简直就是一座武道圣地!
这股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别说是一方军阀。
就算是金陵那边的正规军开过来,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五个老怪物的“斩首行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北平城的武林彻底变了天。
八卦掌名宿宫羽、太极宗师杨澄甫等人,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天下国术馆内,化劲宗师挂名,暗劲巅峰的高手多如牛毛,甘愿在院子里当个寻常教头。
只为能在这位半步抱丹的活神仙身边,沾染一丝大道气机。
这股力量汇聚在一起,太恐怖了。
几万名底层百姓学徒,上百名暗劲武师,几位化劲大宗师坐镇。
背后还有青帮袁八爷和天津霍家的财力支撑。
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武馆,而是一头在这乱世中的恐怖巨兽。
北平的督军府里,邢大帅夜夜失眠,看着天桥方向,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
春末夏初,江南的雨丝绵绵密密。
金陵城,宋府。
这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里,此刻却挂满了白幡。
正厅的灵堂中央,摆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宋培伦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盯着棺材里那具枯瘦如柴的尸体。
那是他的独子,宋子齐。
三个月。
距离在天津卫面粉厂被陆诚那一指点中后腰的“截脉枯血”绝户手,不多不少,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宋培伦花重金请遍了租界里最好的西洋大夫,用尽了市面上最昂贵的盘尼西林,甚至请来了龙虎山的道士做法。
可一切都是徒劳。
宋子齐就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五脏六腑在一种无法用现代医学解释的干枯中,日夜哀嚎。
最终在痛苦和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得极其凄惨,甚至连一张完好的面皮都没留下。
“陆、诚……”
宋培伦的手指死死地抠进棺材边缘的木头里,指甲劈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老爷,节哀啊。”
副官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递上热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