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
宋培伦猛地回头。
“我儿子死了,你让我节哀?”
他一把掀翻了旁边的供桌,瓜果贡品撒了一地。
“他陆诚在北平城里开武馆,当他的活神仙,受万人敬仰。”
“我儿子却只能躺在这冰冷的棺材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宋培伦胸膛剧烈起伏。
如今动用政治手段和军队去压陆诚,已经行不通了。
陈鹤亭的惨败和天桥武馆的崛起,让金陵的高层都不愿再轻易招惹这个半步抱丹的杀神。
对付这种超脱了世俗规则的怪物,只能用怪物的方法。
“去。”
宋培伦转过头,对副官道。
“我让你带去南洋的那两箱小黄鱼,事情办妥了吗?”
副官浑身一颤,连忙低头。
“回老爷,办妥了。”
“那位大人……已经到了金陵城外。只是,他行事诡异,说不见生人……”
“只要他能杀了陆诚,他就是把这金陵城翻过来我都不管。”宋培伦咬着牙。
三天后。
一艘从南洋而来的黑色货轮,悄然停靠在天津卫的码头。
深夜的薄雾中,走下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头上罩着兜帽,整个人干瘦得像是一截枯木。
但凡是他走过的地方,地砖缝隙里刚刚探出头的青草,竟迅速枯黄。
隐世化劲绝顶……“毒王”黎桑!
此人并非中原武林正统,而是早年流落南洋的左道邪修。
他将南洋的降头蛊术与内家拳的化劲完美融合,独创了一门极其歹毒的“蛊毒内功”。
中原的内家拳讲究气血如铅汞,刚柔并济。
而他的化劲,却是以毒养气,专破内家拳的纯正罡气。
只要被他的毒劲沾染上一丝一毫,哪怕是化劲大宗师的圆润无漏,也会瞬间被腐蚀出破绽。
“桀桀……”
兜帽下,传出两声怪笑。
黎桑抬起头,望向了北平城的方向。
“半步抱丹的气血……若是能将他炼成药引,老夫的蛊王,便能大成了。”
……
北平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有些迟。
清晨,陆宅的后院里。
顺子手里攥着几份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报纸,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回廊,脸色铁青。
“师父,这帮狗娘养的汉奸文人,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陆诚正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提着一管狼毫,在宣纸上慢条斯理地临摹着一本残破的戏本子。
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珠,滴答作响。
“心浮气躁。”
陆诚没有抬头,手腕一转,毛笔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捺,力透纸背。
“天塌下来了?”
“师父,您自己看吧。”
顺子将那几份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桌案的空白处。
那是北平城里发行量最大的几份小报,平日里专门报道些市井八卦,但在底层的车夫和苦力中间极有市场。
今天的头版头条,全被醒目的黑体大字占据了。
《震惊!国术之光背后的肮脏交易:陆诚实为日本特高课暗探!》
《扒一扒天桥武馆的建馆资金来源:卖国贼的遮羞布!》
《丰台大营国宝失窃案真相大白:贼喊捉贼的‘活武圣’!》
陆诚放下毛笔,目光在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上轻轻一扫,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报纸上的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配了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身形酷似陆诚的白衣人,正与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在某处茶楼里“密会”。
文章里言之凿凿地写道,陆诚在天津卫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和日本人联手演的一出“双簧”。
他之所以能“单刀赴会”全身而退,是因为他早就暗中将一批走私的国宝卖给了黑龙会,换取了日本人的退让和建武馆的巨额资金。
甚至,连之前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的善举,也被抹黑成了“用日本人的脏钱收买民心,图谋颠覆华北政局”的险恶用心。
“师父,这分明是邢大帅和那个新来的日本特高课课长搞的鬼。”
陆锋也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杀气。
“外头现在全乱套了。”
“前门大街上,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帮地痞流氓,四处散播谣言。”
“有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竟然……竟然真的信了。今天一早,咱们武馆门口甚至被人泼了狗血,扔了烂菜叶子!”
流言,是这世上最软,也最锋利的刀子。
老百姓的眼界有限,不会动脑。
他们能因为一碗热粥把你捧上神坛,也能因为几篇伪造的报纸,把你踩进泥潭。
“杀人诛心啊……”
坐在旁边一直抽着旱烟的张三甲老头,磕了磕烟袋锅。
“陆小子,这是典型的‘舆论杀人’。”
“他们明着打不过你,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要把你在这四九城里聚起来的那口‘气’给泄了。”
“老百姓的心气儿一散,你这武馆的信誉就塌了。”
“到了那时候,你就算有通天的武功,在这老百姓眼里,也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汉奸,人人喊打。”
张三甲看向陆诚,眼神担忧,叹了口气。
这种“千夫所指”的心理考验,比直面大炮机枪还要折磨人。
当年庚子年,不知道多少热血武人,没有死在洋人的枪下,却死在了同胞不解的唾沫星子里,生生憋屈而死。
陆诚看着那些充满恶毒诅咒的报纸,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雨前龙井,浅浅地啜了一口。
“这茶,放凉了,倒是多了一分清涩。”
他转过头,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徒弟们,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这就受不了了?”
陆诚站起身,负手走到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如注的暴雨。
“戏文里唱得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的心智,就像是这院子里的泥水,风一吹就浑了,雨一砸就乱了。”
他转过身,【玲珑心】照见五蕴。
那双眸子里透出的,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毁誉的空明与霸道。
“台下看客起哄,台上角儿不能乱了阵脚。”
“让子弹……再飞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