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跟这家报馆,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愣着干什么?!”
“还不过来摇机器,等那帮军阀的狗腿子找上门来,想印都他娘的印不成了,”
“赵叔……”
陈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步冲回屋内,一把抓住了那台老式印刷机的摇把。
“嘎吱……咣当,嘎吱……咣当。”
那油墨混合着两个时代文人的热血,印在了毛边纸上。
这不仅是一张报纸,这是一道刺破黑暗的微光。
而且,在这个雨夜。
像陈言和老赵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在燕京大学的地下室里。
在琉璃厂的隐读书局中。
甚至是几个落魄秀才的破庙里,都有刻印机和手抄本在连夜运转。
华夏的脊梁,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而是这些在泥泞中依然仰望星空的火种,一点点燎原。
……
夜,深了。
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砸在北平城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层白色的水雾。
陈言将刚印出来的一千多份,还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报纸,用油布裹在怀里。
顶着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各大茶楼、戏院的门口跑。
“号外,号外,国魂不灭,陆宗师真相!”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
把手里的报纸塞给那些躲在屋檐下避雨的路人。
“卖国贼的遮羞布被扯下了,陆宗师散尽家财救北平,东洋特高课的阴谋大曝光。”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浑身湿透。
阴丹士林布的校服紧紧贴在瘦弱的身体上,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妈的,小兔崽子,你喊什么呢?”
就在陈言跑到天桥附近的一条死胡同口时。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道手电筒的刺眼光柱。
七八个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拎着警棍和驳壳枪的便衣特务,从雨幕中围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是邢大帅手下宪兵队的一个小头目。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上前来,一把揪住陈言的衣领。
“好哇,上面正愁找不到是哪个不怕死的在印这反动报纸,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刀疤脸看了一眼陈言怀里那油布包裹的报纸,狞笑一声,举起手里的警棍就往陈言的脑袋上砸去。
“给老子砸,把这反动小子的腿打断,抓回水牢里去。”
“我不怕你们。”
陈言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此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护着怀里的报纸,瞪着那些特务。
“真相是杀不死的,你们这群走狗。”
“还敢嘴硬!”
刀疤脸大怒,警棍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陈言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啪。”
那不是警棍砸中头颅的声音。
而是一把油纸伞,在雨夜中被人从容地撑开的声音。
陈言睁开眼,透过雨幕。
他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穿着一袭被夜色染深的青灰长衫,手里举着一把竹骨的黄油纸伞。
倾盆的暴雨砸在那油纸伞上,顺着伞骨流下,在伞的边缘形成了一道雨帘。
更让陈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那些被风吹斜的雨滴,在靠近那人身体三尺之内时,竟然像遇到了一堵墙,自动向两边滑落。
那人的长衫,在这狂风暴雨中,竟然连一丝水渍都没有沾染。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化劲宗师?!”
刀疤脸也是个练过几年外门把式的。
一看到这违背常理的景象,那高举在半空中的警棍瞬间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什么人?!”
刀疤脸声音打着颤,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驳壳枪。
撑伞的人没有回头。
他微微抬高了伞沿,那是一张清秀的侧脸。
“半夜三更,这四九城的雨下得这么大。”
“诸位不在家搂着婆娘睡觉,跑来这儿,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这,就是你们督军府的规矩?”
“陆……陆诚?!”
刀疤脸看清了那张脸,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人的名,树的影。
这可是连日本大宗师都能在台上活生生打死的半步抱丹杀神。
别说他们几个带枪的便衣,就是开个装甲连来,在这么窄的胡同里,也不够人家一盘菜的。
“开枪,快开枪!”
刀疤脸吓破了胆,拼命往后退。
“咔嚓咔嚓。”
几个特务慌乱地拉动枪栓。
然而,陆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唉。”
他撑着伞,在脚下那块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轻轻一跺。
“嗡。”
但那块青石板上的积水,在陆诚罡气催动下,违背了重力,瞬间倒卷而起。
“咻咻咻——!”
几滴泥水,在化劲的包裹下,直接撕裂了雨幕。
“当,当,当。”
那几个特务甚至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手里一震,手筋就断了。
那些刚拉上枪栓的驳壳枪,竟然被几滴水珠硬生生地打得脱手而出,零件散落一地。
“鬼……鬼啊。”
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彻底击溃了这些特务的心理防线。
刀疤脸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带着那几个手下,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巷深处。
胡同里只剩下雨水砸在油纸伞上的滴答声。
陈言呆呆坐在地上,抱着怀里的油布包,望着那个站在伞下的背影。
“陆……陆宗师……”
陈言的声音哽咽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一腔热血,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陆诚缓缓转过身。
将撑着油纸伞的右手微微向前伸出。
伞盖的边缘,遮挡在了陈言的头顶,替他挡住了那漫天的冰冷风雨。
然后,陆诚的左手从袖口伸出。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馒头。
“这雨还得下半宿,字写得再好,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喊。”
“还有……”
“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