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冷雨,在这四九城里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三夜。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洼子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街面上的风,吹得街角卖烤白薯的老汉直缩脖子。
“两块半现大洋一袋洋面……这日子,还叫人活不活了。”
老汉哆嗦着手,把几枚带着体温的铜子儿揣进怀里,看着街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燕京晨报》,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报纸上,赫然印着黑体加粗的标题。
污蔑庆云班陆宗师是东洋人的暗探,是借着开武馆敛财的卖国贼。
这几天,这样的报纸像雪片一样洒满了北平城。
邢大帅和金陵那边的黑手,在暗处推波助澜,雇了一帮地痞流氓在茶馆酒肆里煽风点火。
老百姓是苦过来的,见识短,被这铺天盖地的软刀子一割,原本被天坛布道烧热的血,又渐渐地冷了下去。
甚至有人路过天桥那座“天下国术”馆的时候,还偷偷往门口啐唾沫。
……
陆宅,后院。
雨水顺着老槐树的枝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敲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顺子和陆锋站在屋檐底下,气得眼珠子通红。
“师父,您就让俺带兄弟们去把那几家造谣的报馆给砸了吧。”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酸臭文人,拿了汉奸的黑钱,连祖宗都不认了。”
“您在前头给老百姓拼命,他们躲在后头戳您的脊梁骨!”
里屋的雕花木窗半开着。
陆诚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
他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左手宽大的袖口微微挽起,右手提着一管吸饱了徽墨的狼毫,正在宣纸上慢条斯理地临帖。
他写的是颜体,字迹浑厚,力透纸背。
“砸了报馆,然后呢?”
陆诚连头都没抬,笔锋在纸上猛地一顿,收了个漂亮的悬针竖。
“然后坐实了咱们是做贼心虚,是恼羞成怒的暴徒?”
陆诚放下毛笔,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微凉的高末茶,轻轻呷了一口。
这满城的魑魅魍魉,在他这半步抱丹的眼底,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师父,那难道就由着他们往您身上泼脏水?”陆锋咬牙道。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是堵不住的。”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连绵不绝的雨丝。
“这世道,脏水太多了。有些文人的笔杆子,比东洋人的刺刀还毒。”
“但你们要记住,这四九城里,既然有拿钱写黑稿的狗,就一定有宁折不弯的骨头。”
“这雨下得挺好。”
“等这雨停了,泥沙俱下,谁是真金,谁是烂泥,自然就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
同一时间,北平城南,宣武门外的一条破胡同里。
《平民新报》的报馆,就挤在一个逼仄的四合院偏房中。
屋里漫着油墨味儿,几台老旧的铅字印刷机停在那里。
“不能发,陈言,你是不是疯了?”
报馆的主编老赵,一个年近五十的半老头子,此刻正护在一块已经排好版的铅字模盘前。
“这篇稿子要是印出去,咱们报馆明天就得被邢大帅的宪兵给查封。”
“你我全得进去蹲水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叫陈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白胶布缠着腿儿的圆框眼镜。
陈言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手写的稿纸。
“赵叔,外头那些报纸全在放屁,全在受金陵和东洋人的指使抹黑陆宗师。”
“那天在天津卫,我有个南开的同学亲眼在面粉厂看到了。”
“陆宗师一个人,迎着洋人的冲锋枪,护下了几百个中国工人。”
“他散尽家财买洋面救了前门大街的穷苦人,怎么到了那些汉奸嘴里,就成了卖国贼了?!”
陈言把稿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我们是办报纸的。”
“笔杆子是用来戳破黑暗的,不是用来给权贵当夜壶的。”
“如果连我们都不敢说真话,那这四九城的老百姓,就真的瞎了!”
老赵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的年轻人,老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他颓然地松开了护着铅字盘的手,一屁股跌坐在破藤椅上。
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卷,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真话?咳咳……”
老赵猛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言啊,你还是个学生,你没成家,你不懂这世道的难。”
老赵指着窗外的雨巷。
“你知道现在的洋面多贵吗?两块半大洋!”
“我家那个生了肺痨的婆娘,还等着我拿这月的薪水去抓几副续命的汤药。”
“下面三个孩子,饿得成天啃菜根。我这把老骨头进去了无所谓,可他们怎么活?”
老赵红着眼眶。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为了变乏,剪了辫子,在大街上撒传单,挨过清廷兵勇的鞭子。”
“可现在呢?大清亡了,督军来了。督军走了,洋人来了。换汤不换药啊!”
“这世道,就是一口吃人的大锅。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锅里的柴火。”
“陆诚功夫再高,他能打得过军队?打得过大炮?”
“他一个人,救不了这个世道。”
老赵的话,字字泣血。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只有外面雨打屋檐的滴答声。
陈言看着老赵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酸楚。
他知道赵叔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普通父亲。
“赵叔……”
陈言缓缓走上前,把桌上那叠名为《国魂不灭:天坛布道者陆诚真相考》的稿纸,一点一点地收拢,抱在怀里。
“我不逼您了。”
陈言深吸了一口气。
“您的难处,我懂。可先生教过我们,‘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陆宗师在天津卫为了咱们流血,在天坛为了咱们传道。”
“如果今天他被流言蜚语钉在耻辱柱上,而我们这帮识字的人却都做缩头乌龟,那这华夏的魂儿,就真的断了。”
陈言转过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冷雨瞬间卷了进来。
“这报馆的印机不用了,我自己去街上抄!抄十份,一百份,一千份!”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把真相念给这四九城的老百姓听!”
“站住。”
就在陈言即将踏入雨中的那一刻,老赵突然一声暴喝。
陈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赵站起身,走到那个铅字盘前。
把刚才排好的一版风花雪月的花边新闻版面,一把推到了地上。
“哗啦——”
铅字散落一地。
他咬着牙,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大捆粗糙的毛边纸,砸在印刷机旁。
“赵叔,你……”陈言愣住了。
老赵低着头,熟练打开了排版架。
“我刚才……刚才头晕,眼花了。”
“这屋里太黑,我什么都没看见。”
老赵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陈言那篇手稿拿过来,在字盘里挑拣着铅字,一个个地往模板里嵌。
“你小子记住了。”
“这稿子,是个蒙面贼半夜闯进来,拿刀逼着我这老头子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