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狭窄,江水摇晃,五六个人一拥而上,几乎没有腾挪的余地。
“戏文唱得好,小鬼难缠。今日便陪你们这群水耗子,玩一出丑角戏。”
陆诚心下暗道,脚下踩着京剧里滑稽的“十字步”,身形如抹了油的泥鳅。
刀光枪影中,左扭右扭,跌跌撞撞,每次都似要被砍中,却又在毫厘之间,极其“狼狈”地避开刀锋。
一个水匪一刀横劈。
陆诚一个夸张的后仰,顺势用手中的破二胡琴筒,“不小心”地在这个水匪的腋下麻穴上一戳。
这水匪半边身子一麻,手里的刀直接飞了出去,“噗嗤”一声,扎在了旁边另一个水匪的大腿上。
“啊,你他娘的砍老子干什么。”
“我……我手滑了啊。”
另一个端着土铳的水匪,刚要扣动扳机。
陆诚一个“屁股墩”,看似被船晃倒了,但在倒地的瞬间,脚跟在船舱的木板上轻轻一震。
这股震动传导过去,正好打在那个水匪的脚踝上。
那水匪脚下一软,“砰”的一声扣动了扳机。
一大片铁砂子没有打中陆诚,反而把船舱顶上的木板轰出了一个大洞,掉下来的碎木头砸得刀疤脸头目满头是血。
短短半柱香功夫,狭窄船舱里变成一出荒诞滑稽戏。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水匪,连陆诚衣角都没碰到,反倒互相绊倒误伤,倒了一地。抱腿的惨叫,捂鼻的哀嚎。
而陆诚。
从始至终,他手里的那半碗黄酒,依旧稳稳当当,一滴未洒。
“鬼……这是鬼啊。”
刀疤脸头目彻底吓破了胆。
哪里还顾得上抢劫,丢下手里的九环大刀,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出船舱,扑通一声跳进了江水里,拼命地往自己的快船上游。
剩下的几个水匪见老大都跑了,也纷纷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地跳江逃窜。
“啊?”
船舱里,几个女学生和乘客面面相觑,如梦初醒。
瘫在地上的赵猛,看着满地哀嚎的水匪,又看了看角落里端着酒碗的瞎子,吓飞的魂儿慢慢归窍。
但这小子脑回路显然异于常人。
他突然从地上弹起,一把抹去脸上冷汗,双手背在身后,冲女学生们大声道。
“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天下国术馆的无上秘法……【无形剑气】!”
“刚才本大侠隐忍不发,暗中蓄力。就在他们扑上来的一瞬,气沉丹田,放出无形剑气,扰乱他们心智,令其自相残杀。”
“若非手下留情,这帮水耗子早成肉泥了。”
几个女学生虽吓坏了,但毕竟读过书,哪信这等鬼话。看傻子似的看着赵猛,随即纷纷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深藏不露的瞎眼琴师。
陆诚听着赵猛吹嘘,没揭穿。
他端起半碗黄酒,仰头饮尽。
“好酒。”
放下破碗,抄起二胡,’吱扭’一声拉了个喜庆滑稽的散板收尾。斗笠下的脸庞转向赵猛,伸出空荡荡的手。
“这位大侠,刚才您大展神威,小老儿配了半天鼓点,也算尽了力。”
“您看……是不是该赏几个买酒钱?”
赵猛脸色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讨赏弄得下不来台。
为了在女学生面前撑面子,咬咬牙摸出两个铜板,当啷扔在陆诚脚下。
“拿去拿去,算你这老瞎子有眼力见儿。”
“多谢。”
陆诚笑笑,弯腰捡起铜板揣进袖口。
船舱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半躺在麻袋堆上、盖着破道袍的老道士,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
此刻,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两柄出鞘利剑般的精芒,刺得人神魂发颤。
老道士手指在油葫芦上敲了两下,看着陆诚单薄的背影,皱了皱眉。
“好一个'耗子翻身',好一个滴水不沾的黄酒碗。”
……
运河上的风波,随着水匪落荒而逃,渐渐平息。
乌篷船在老艄公惊魂未定的摇橹声中,破开梅雨季节迷蒙的水雾,继续向北。
船舱里,几个女学生心有余悸地围坐,时不时偷瞄角落里的盲眼琴师。
她们年轻,却不愚钝。赵猛的“无形剑气”没人信,谁都看得出,刚才刀光剑影中的老头,才是真正的高人。
至于赵猛,此刻独自坐在窗边。
脸皮再厚,也察觉到了众人的鄙夷。只能板着脸假装赏雨,余光却恶狠狠地剜向角落,怪这老瞎子抢了自己的风头。
陆诚对这些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
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佝偻的坐姿,斗笠压得低低的,痴痴看着袖口中的那两枚铜板。
“两文钱的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