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红尘百态,真真假假,高高低低。
若非身处这最低微的泥土之中,又怎能看清那些在云端之上被遮蔽的风景?
就在这大半个船舱都陷入昏昏欲睡的平静之时。
“咕嘟,咕嘟。”
一阵豪迈的灌酒声,突然从船舱最深处的麻袋堆里传了出来。
陆诚摸着铜板的手指微微一顿。
【玲珑心】的灵觉,在这一刻,仿佛被人轻轻挑拨了一下。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
但那股感觉,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突然游过了一条体型庞大的深海巨兽。
虽然它并未展露獠牙,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诚心下了然。
这船舱里,似乎藏着一条“大鱼”。
麻袋堆上。
那个盖着破道袍,从上船起就一直装睡的老道士,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这老道看着得有六七十岁了,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花白的乱发垂在额前。
他身上那件道袍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大窟窿,看着比陆诚这身行头还要寒酸几分。
但奇怪的是,这老道士虽然浑身透着股子邋遢的酒酸味,可那双手……
极其修长白皙。
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与他那张满是皱纹和风霜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老道士手里拎着个硕大的紫红酒葫芦,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哎哟,这江南的黄酒,喝着就是没咱们北方的烧刀子有劲儿,软绵绵的,像个小娘们儿。”
老道士咂巴咂巴嘴,从麻袋堆上跳下来,脚下趿拉着一双破草鞋,晃晃悠悠地穿过船舱,径直走到了陆诚所在的角落。
“老瞎子。”
“刚才那一手‘耗子翻身’,玩得挺溜啊。怎么着,早年间在天桥底下练过跟头把式?”
陆诚微微抬起头。虽然眯着眼,但【火眼金睛】的余光已经将这老道士看了个通透。
气血如铅汞,收敛至极。
如果说陆诚的半步抱丹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被硬生生地压制成了温润的玉石。
那么眼前这个老道士,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
“化劲大圆满……而且,似乎比梁廷老先生还要深厚。”
陆诚心中暗自凛然。
这等人物,放眼整个华夏武林,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绝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游方道士。
“老道长说笑了。”
陆诚沙哑着嗓子。
“小老儿眼瞎,哪会什么跟头把式。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被船晃得跌了一跤,恰好躲过了那几刀罢了。”
“倒是这半碗黄酒没洒,让老道长见笑了。”
“嘿嘿,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道士咧开嘴,笑道。
“你这只瞎猫,怕是比那林子里的吊睛白额大虫还要凶上几分吧。”
他摇了摇手里的酒葫芦,听着里面空荡荡的撞击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世道,什么都涨价。”
“一壶劣质的兑水花雕都要两个铜板,老道我这酒肚子,可是饿得直抗议啊。”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了陆诚手里的两枚铜板上,搓了搓手。
“老瞎子,相逢即是缘。我看你刚才赚了两文钱的赏钱,不如……”
“借给老道我解解馋?权当是交个朋友了。”
“等老道我哪天发了财,双倍奉还,如何?”
角落里,正生闷气的赵猛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
“要饭的碰上讨债的,真是一对绝配。两个老乞丐,还交朋友,也不嫌寒碜。”
老道士理都没理赵猛的嘲讽,依旧直勾勾看着陆诚。
陆诚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
这老道士怕是在试探。
一个能在乱世中走到化劲大圆满的老怪物,怎么可能真的在乎两文钱的酒资?他要借的,根本不是钱,而是这“借”字背后,陆诚的反应。
若是不借,说明陆诚心中有鬼,气度不够,这“瞎子”的伪装不攻自破。
若是借了,怎么借,用什么手法借,这其中的分寸,便是宗师之间过招的“听劲”。
“道长既然开了口,两文钱,有何不可。”
陆诚缓缓道。
两根修长手指屈起,在破旧二胡的琴弦上一弹。
“嗡——”
颤音微弱几不可闻,却含一丝丹劲。
震荡顺着木板传导,破碗旁两枚长满铜锈的铜板竟凭空跳起,划出两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老道士摊开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