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我这一路南下,耳朵都快被这小子的名字给磨出茧子了。”
老道士叼着烟斗,眼神里满是苦恼和纠结。
“老瞎子,你说我这差事,它是个人干的吗?”
“怎么说?”陆诚淡淡问道。
“这陆诚的事迹,我沿途听了不下几十个版本。”
“说他在天津卫为了救几个老拳师,单枪匹马挑了东洋人的道场。在天坛为了给老百姓传授防身之术,竟然打破了武林千年的门户之见,大开山门布道!”
老道士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更绝的是,听说他前阵子,为了给北平城的老百姓出一口恶气,竟然在大白天、当着几百个端着枪的宪兵的面,走正门进了督军府,把那个祸国殃民的邢大帅给宰了!”
“这等胆气,这等胸襟,简直就是个百年不遇的绝世大侠啊。”
老道士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竟带上几分由衷的赞叹。
但紧接着,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苦拉下脸。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啊。”
“门派给我的死命令,是让我无论如何要把这小子给绑上山,查清楚我师兄‘灌顶’的事儿。如果他真是个欺世盗名、窃取我派根基的贼,老道我就得行使门规,废了他!”
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憋屈。
“老道我修了一辈子的道,修的是顺应自然,修的是个‘侠’字。”
“这小子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是个把中华武术的脊梁骨给撑起来的真豪杰,你让我去绑他?去废他?”
“这特么不是逼着老道我违背自己的道心,去当个是非不分的恶人吗!”
老道士越说越气,最后干脆把烟斗往木箱上一摔,颓然地叹了口气。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这小子能单枪匹马杀了东洋的化劲宗师,能在大军包围中取上将首级。”
“就算老道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他拼命,能不能拿得下他,还得两说呢!”
“这差事,太烫手了。老道我愁得这几天的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啊。”
老道士一边抱怨,一边抓起一绺乱发给陆诚看。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化劲大圆满宗师的风范,活像个被压榨到崩溃的老油条。
陆陆诚静静听着老道士的满腹牢骚。
斗笠下,那双半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能感受到老道士身上那股纯粹到了极点的道家真气。
没有丝毫阴险算计,只有看透世俗规则,却被门派责任所累的无奈与赤诚。
“道长是个性情中人。”
陆诚缓缓抬手,在二胡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清越弦音荡开,老道士烦躁的心绪,微微一静。
“不过,小老儿倒是有句不成熟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你说。”老道士正愁得没抓挠,连忙凑了过来。
陆诚将二胡放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
“道长既然修的是‘顺应自然’的道。那为何,要被这世俗的‘流言’所困?”
“流言?”老道士一愣。
“正是。”
陆诚微微仰起头,看着船舱外那连绵不断的江南夜雨。
“江湖上都传,那位陆宗师是受了贵派老神仙的‘灌顶’,才有了如今这般通天彻地的修为。”
“但这,终究只是‘传闻’。”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道长怎知,那位陆宗师的一身气血,不是他自己在尸山血海、在人间烟火中,一步一个脚印,自己熬出来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半步抱丹……为何,就一定要是‘窃取’他人的呢?”
陆诚的话,就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劈进了老道士的脑海里。
老道士猛地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陆诚。
是啊!
门派里那些老古董,一听到有人年纪轻轻就到了半步抱丹,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认定绝对是窃取了掌门师兄的百年功力。
可谁又真正去查证过?
如果这陆诚,真的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妖孽,是凭借自己的悟性和机缘走到了这一步呢?
那他们武当山这兴师动众地跑来“问罪”,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好家伙……”
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戴斗笠的盲眼琴师,眼神彻底变了。
“老瞎子,你这话,可是有点意思了。”
老道士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若真是如此,那老道我这趟差事,倒还真有转机。”
突然咧嘴一笑,愁容一扫而空,甚至还带着几分庆幸。
“嘿嘿,只要证明这小子不是靠‘偷’来的功力,老道我就不用违背良心去绑他了。到时候回去跟掌门师侄一说,这差事也算是交了差。”
“妙啊,妙啊!”
老道士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有道理,看着陆诚的目光也越发亲切起来。
“老瞎子,没看出来啊。你虽然眼盲,但这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老道士凑过去,拿肩膀撞了撞陆诚。
“老道我清源。你这朋友,老道我交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陆诚微微一笑,双手拢在袖中,道。
“一路向北。”
“回北平。”
“北平?”
清源老道眼睛一亮,“巧了!老道我也正准备去北平,找那个叫陆诚的小子去当面对质呢。”
他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老瞎子,相逢即是有缘。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你一个盲人孤身上路也不安全。”
“这漫漫水路,老道我罩着你。要是再有像刚才那样不开眼的水耗子,老道我一剑一个,全给他们挑了!”
陆诚听着老道士这番豪言壮语,嘴角弧度越来越深。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当这位一心想找“陆诚”对质的武当老剑仙,在未来某天突然发现。
这个一路同行,被自己拍着胸脯说要“罩着”的盲眼琴师,就是他要找的正主时,那副表情,该是何等的精彩。
“那便,有劳清源道长了。”
陆诚微微低头。
“这北上的水路,想必……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