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那双一直眯缝的眼,在铜板跳起的瞬间,猛地睁大。
眼底深处,一抹足以刺破虚空的凌厉剑芒,轰然闪过!
“好小子。”
他在心里暗赞一声,却没去接那铜板。
手腕一翻,紫红大葫芦以违背人体关节极限的角度倒转,挡在落点前方。白玉般的手指在葫芦底轻轻一叩。
“笃。”
一股阴寒锐利的化劲罡气,顺着葫芦口喷薄而出,如出鞘神剑,迎上那两枚跳跃的铜板。
“啪。”
两枚铜板在陆诚那丝不带火气的丹劲,与老道士指尖剑气罡气的夹击下,竟在半空中化作两缕细腻铜粉,簌簌落在油腻木板上。
没有气浪,连旁边半碗浑浊黄酒都没泛起一丝涟漪。
方寸之间,两位绝顶高手已完成一次凶险万分的交锋。
老道士的眼,在看到铜粉的瞬间,突然定住。
眼底的凌厉和试探,像被戳破的皮球,哧溜一下泄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错愕、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郁闷。
“无量那个天尊……”
老道士像滩烂泥,浑身骨头一松,重新瘫回破木箱上。那双白玉般的手用力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把木簪子都揉歪了。
“老道就是馋虫犯了,想蹭两文酒钱,怎么就踢上这么硬的铁板?”
他苦拉着脸,看着地上铜粉,长长叹气。
“得,酒没喝着,还倒贴两手真气。这江南的水,深得淹死人啊。”
角落里,正因出丑而生闷气的赵猛,忍不住从鼻子里嗤笑一声。
“要饭的碰上个拉破琴的,两个老乞丐为两文钱较劲,真他娘的寒碜。”
他拍了拍身上灰,不忘在女学生面前找补,“这种下三滥,我堂堂天下国术馆内门弟子,连看都不稀罕看。”
女学生没搭理他,只是好奇地看着角落里古怪的一老一少。
老道士对嘲讽充耳不闻。到了他这个境界,连明劲都没练明白的跳梁小丑,连只乱叫的蛐蛐都不如。
他只是拿那双老眼,上下打量着戴斗笠、抱破二胡的盲眼琴师。
陆诚静静坐着,并未因老道士退让而得意。
他伸出手,将旁边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端起,轻轻向老道士方向推了推。
“相逢即是缘。”
“这酒虽然劣了些,又凉了,但在这江风冷雨里,喝一口,总能暖暖胃。道长若不嫌弃,这半碗酒,算小老儿请您的。”
老道士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半碗泛着浑浊酒花的廉价黄酒。
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两声,毫不客气地伸手端了过来。
“不嫌弃,不嫌弃!老瞎子,你这脾气倒是对老道的胃口。”
老道士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将那半碗残酒灌进了肚子。
“哈……”
他砸吧砸吧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舒坦地哈出了一口酒气。
“这酒啊,三分酸,七分涩,还透着股子发霉的糠味儿。若在平时,老道我连闻都不稀罕闻。”
老道士把破碗往木板上一搁,盘起腿,像是找到了个能倒苦水的树洞,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可没办法啊,兜里比脸还干净。”
“这世道,物价涨得简直离谱。老道我从鄂北那边一路走过来,亲眼看着那一袋洋面从一块大洋涨到了两块半!”
“客栈住不起,只能混在这满是脚丫子味儿的乌篷船底舱。”
“老道我这辈子,啥时候受过这份洋罪?”
陆诚微微偏了偏头。
“听道长这口音,不像是江南人士。既然日子这般艰难,何不在仙山上清修,跑到这兵荒马乱的红尘里来受苦?”陆诚顺着他的话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一听这话,老道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愁眉苦脸拍起了大腿。
“你当老道我愿意下山啊?”
老道士压低了声音,身子往陆诚这边凑了凑。
“老瞎子,你刚才露了那一手‘听劲’和‘化劲’的功夫,显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既然都是同道中人,老道我也就不瞒你了。”
老道士指了指船舱外,黑沉沉的雨夜。
“咱们这武林里,尤其是咱们武……咱家那座山,有个不成文的铁律。”
“但凡是将内家拳练到了‘化劲’这个门槛的大宗师,是不允许私自下山,更不允许在世俗界随意走动的。”
陆诚闻言,眉头在斗笠下微微一挑,【玲珑心】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在这个热兵器取代冷兵器的末法时代,化劲宗师虽然挡不住大炮机枪的正面齐射。
但他们那“秋风未动蝉先觉”的感知,以及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暗杀能力,对于任何一个军阀和政客来说,都是核武器级别的战略威慑。
如果化劲宗师在世俗中随意走动、结党营私,必然会引起当权者的极度恐慌。
到时候,迎来的就是军队不计代价的毁灭性围剿,整个武术界都会因此陪葬。
“所以,你家的那些老怪物们,都默契地守在深山老林里,算是给当权者一个定心丸?”陆诚轻声问道。
“可不是嘛!”
老道士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干瘪的烟荷包,捏了一小撮碎烟叶子,塞进一个破木头烟斗里,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道我在山上清修了六十多年,每天种种菜、练练剑,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可偏偏……半个月前,山门里出了件天大的乱子。”
老道士吐出一口青烟。
“我那活了一百多岁、早就摸到‘见神不坏’门槛的掌门师兄,突然坐化了。”
“这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老道我也看得开。可要命的是……”
“外头不知道从哪传出的风声,说我那师兄在羽化前,竟然把毕生的一甲子功力,连同我派的‘金丹大道’,全都通过一门叫‘灌顶’的邪乎法门,传给了一个北方的年轻人!”
老道士说到这儿,气得直拍大腿,震得船舱的木板都在晃。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们门派的底蕴,怎么能平白无故地落在一个外人手里?”
“掌门师侄急红了眼,硬生生把我这个躲在后山睡大觉的师叔给薅了起来,塞给我一块令牌,让我下山来‘寻人’。”
角落里,陆诚听到这里,端着二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浑身透着剑意的老道士,是什么来头了。
武当隐脉。
这位,竟然是来找自己“讨债”的武当老怪物!
陆诚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茬往下问:“那道长此番下山,可是寻到了那位年轻人?”
“寻个屁啊。”
老道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小子叫陆诚!听说在天津卫和北平城闹出了好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