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的商船挂着外国旗帜,南都的军警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对不敢上去强行搜查。这是我们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能北上的路线!”
这番话一出,船舱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艄公瞪大了眼睛,思索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这位姑娘说得在理,到了沪城地界,那帮兵痞确实不敢造次。”
“小老儿这破船,顺水往下漂,走些偏僻的水汊子,倒也能把各位平安送到沪城的十六铺码头。”
“只是……”
老艄公面露难色。
“这洋人的火轮船,票价可不便宜。听说最底层的统舱,一张票也得三十块现大洋起步。咱们这一船人……”
“三十块现大洋?!”
赵猛发出一声惨叫,他刚才被水匪抢了个精光,现在兜里连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几个女学生也面露难色,她们都是穷学生,几个人凑一凑,勉强能凑出两张船票的钱,可这船上还有这么多人呢。
“无量那个天尊……”
一直没吭声的清源老道士,此刻像是一根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靠在舱壁上。
他伸手在自己那件破道袍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摸出了一个比脸还干净的破布兜,以及那个空荡荡的紫红酒葫芦。
“三十块现大洋……”
老道士苦着一张脸,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陆诚。
“小瞎子,你那天晚上拉琴,那帮吓破胆的酸儒赏了你几个大枚来着?”
陆诚从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两枚长满铜绿的铜板,“当啷”一声扔在面前的破瓷碗里。
“就这两个。”
“哎哟我的祖师爷哎……”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十块大洋。
在如今这世道,两块半大洋就能买一袋顶好的洋面。
三十块大洋,足够一户普通农家舒舒服服地吃上两年饱饭。
这对于两个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江湖落魄客”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想当年,老道我在武当山上,那是顿顿有白面馒头吃,何曾为这等阿堵物发过愁。”
清源老道士愁眉苦脸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但他毕竟是化劲大圆满的绝顶高人,心境洒脱,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来了精神。
“有了。”
老道士猛地凑到陆诚跟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
“小瞎子,这天无绝人之路。”
“咱们虽说兜里没钱,但咱们有手艺啊!”
老道士指了指陆诚怀里的那把破二胡,又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
“等咱们到了沪城,那可是十里洋场,遍地都是挥金如土的阔佬。”
“到时候,咱们俩搭个伙!”
“你在街边上拉你那破弦子,把那些红男绿女的眼泪给勾出来。”
“老道我呢,就去街头卖艺。什么‘胸口碎大石’、‘油锅里捞铜钱’,实在不行,我就去那沪城的地下黑拳擂台上,揍几个不长眼的大力士!”
老道士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银元在向自己招手。
“就凭老道我这身板,加上你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咱们俩配合,那绝对是珠联璧合、天下无双啊!”
“不出三天,莫说是两张下等统舱的船票,就算是买他个头等舱的包厢,那也是手到擒来。”
角落里。
听着这位堂堂武当山隐脉传人,化劲大圆满的绝顶大宗师,在这里吐沫星子横飞地规划着如何在十里洋场“卖艺打黑拳”。
陆诚那隐藏在斗笠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玲珑心】在这一刻都觉得有些荒诞。
两个立在当世武道绝巅,举手投足间能令军阀色变,一人可当百万师的怪物。
为了几张过海的船票。
竟然要在这沪城的街头,开启一段“卖艺谋生”的沪漂岁月。
这若是传到北平城那些视他们为神明的老宗师耳朵里,怕是眼珠子都能惊得掉在地上。
不过。
他觉得这个体验,应该会不错。
“怎么着,小瞎子,你觉得老道我这主意不行?”清源见陆诚不说话,急了。
陆诚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
“道长这主意,极妙。”
“这人世间,本就是一个大戏台。王侯将相是一出戏,贩夫走卒也是一出戏。”
“既然咱们到了这繁华的十里洋场,那便搭个草台班子,唱一出‘街头卖艺’的落魄戏码,看看这江南的看客,给不给咱们这几分薄面了。”
“哈哈哈,好,你这小瞎子说话就是通透!”
清源老道士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大笑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等到了沪城,咱们就去那最繁华的外滩、大世界。”
“老道我负责出力流汗,你负责在旁边烘托气氛。咱们俩这‘盲道组合’,非得把那帮洋人和买办的钱袋子给掏空不可。”
船舱里,几个女学生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穷酸”,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规划着怎么去街头讨饭,眼中都流露出一丝同情。
在她们看来,这不过是两个被逼上绝路的底层可怜人,在苦中作乐罢了。
而在陆诚的感知里。
外头的江风依旧凄冷,雨丝依旧绵密。
但在那水雾的尽头,一座充满了十里洋场霓虹色彩的庞大城市,正在夜色中缓缓揭开面纱。
沪城,十里洋场。
陆诚,还挺向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