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沪城,黄梅雨算是停了。
黄浦江面上的水汽混着十六铺码头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鱼腥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夜色中亮起了霓虹。
叮当乱响的有轨电车,喷着尾气的黑色福特小汽车,将这“十里洋场”熏染得纸醉金迷。
江面上,一艘破旧的乌篷客船正摇摇晃晃地靠了岸。
船舱角落里。
陆诚依旧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粗布大褂,头上的破斗笠压得极低。双手随意地笼在袖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这船舱里每个人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速度,在他那半步抱丹的感知中,都如同掌上观纹。
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叫林雪的女学生身上。
这几个从金陵逃出来的学生,自从水匪被清源老道士解决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
表面上看,她们是被吓坏了,可陆诚的灵觉何等敏锐?
他闻到了。
林雪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旧牛皮书包里,透着一股子刺鼻的化学药水味,那是洗印照片专用的显影液的味道。
除了药水味,还有一股金属铅味。
那是报馆排版用的铅字模具!
“心跳远超常人,瞳孔紧缩,手指发白……”
陆诚在心底暗暗推演。
“她们去北平,怕不是去求学的。”
“如今被迫改道沪城,这书包里装的,恐怕是足以让南都那些权贵都要心惊肉跳的东西。”
陆诚的目光微微一转,又落在了旁边那个“赛霸王”赵猛的身上。
这小子刚才被水匪吓得尿了裤子,此刻那件黑绸长衫的下摆还湿漉漉地散发着骚臭味。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江湖骗子,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林雪的书包上瞟。
陆诚的听劲何等入微。
“这小子,怕是认出了这些学生的底细。”
“明明怕得连尿都憋不住,却在水匪上船的时候,硬是挪了挪身子,挡在了这几个女学生的前面……”
“明明知道这几个女学生手里拿着的是烫手山芋,是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和洋人死死盯着的催命符,他却到现在都没有脚底抹油开溜。”
“有点意思。”
“骨头虽然是软的,胆子也是老鼠胆,但这心底深处,倒还藏着针尖大的一点‘侠气’。”
“这武道一途,不怕你底子差,就怕你心里没那点愚不可及的‘痴’。”
陆诚收回了目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趟沪城之行,倒也不会太寂寞了。
……
“咣当。”
乌篷船重重地撞在十六铺码头的木桩上,靠岸了。
“各位爷,沪城到了,赶紧下船吧。”
“小老儿这船沾了血,还得连夜洗刷,就不留各位了。”老艄公擦着冷汗,催促着众人。
林雪几个女学生赶紧站起身,将那牛皮书包死死地护在胸前。
沪城虽然有公共租界,但南都的特务和东洋人的暗探同样无孔不入。
这包里的东西,关乎着几十万劳工的命,决不能有失。
“大叔,道长爷爷。”
临下船前,林雪走到角落,从兜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铜板,大约有十几个大枚,塞进了清源老道士的手里。
“沪城居大不易,这地方龙蛇混杂。这点钱您拿着,买几个热包子。”
林雪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音。
“我们姐妹几个……身上带着麻烦,就不连累二位了。”
“若是你们在沪城实在讨不到饭吃,去法租界的霞飞路圣玛利亚教堂找我,我给那些洋人小孩做家教,总能给您和这位盲眼大叔匀口饭吃。”
清源老道士捏着那十几个铜板,愣了一下。
他堂堂武当山隐脉的化劲大圆满宗师,这辈子何曾被一个小丫头当成叫花子施舍过?
但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却在林雪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然。
老道士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郑重地将那把铜板揣进了破道袍的怀里,单手打了个稽首。
“丫头,心眼好,福报长。”
“这沪城的夜路不好走,水深得很,自己多加小心吧。”
林雪点了点头,拉着几个女同学,匆匆混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着法租界的方向疾步走去。
就在她们刚走没几步。
“妈的,拼了!”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赵猛,猛地咬了咬牙,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那两条还在打颤的腿,硬生生地撑着他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一老一瞎”两个穷光蛋,啐了一口。
“这十里洋场水深王八多,这几个黄毛丫头,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猛一边嘟囔着,一边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硬着头皮,远远地坠在了林雪等人的身后,跟着走进了夜色中。
看着赵猛那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往火坑里跳的背影,陆诚摇头一笑。
“小瞎子,看什么呢?”
清源老道士凑了过来,抛了抛怀里的铜板,“哗啦”作响。
“走吧,咱们这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先去买两屉生煎包垫垫肚子。”
“这洋人的火轮船,票价可不便宜,听说去大沽口最底层的统舱,一张票也得三十块现大洋起步呢。”
老道士苦着一张老脸。
三十块大洋,在如今这世道,两块半大洋就能买一袋顶好的洋面。
三十块大洋,足够一户普通农家舒舒服服地吃上两年饱饭。
这对于两个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江湖落魄客”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道长既然接了那姑娘的善缘,这船票的钱,想必是有些眉目了?”陆诚拄着竹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嘿嘿,知我者,小瞎子也!”
清源老道士一拍大腿,指着远处那片灯火最辉煌的地方,豪气干云。
“那里是大世界游乐场,沪城最繁华的销金窟!有钱的洋人、阔少多如牛毛。”
“咱们俩搭个伙!”
“你在街边上拉你那破弦子,把那些红男绿女的眼泪给勾出来。老道我呢,就去街头卖艺。”
“什么‘胸口碎大石’、‘铁砂掌劈砖’,凭老道我这身板,不出三天,莫说是两张下等统舱的船票,就算是买他个头等舱的包厢,那也是手到擒来。”
陆诚听着这位武当老剑仙在这儿规划着“卖艺打擂”的沪漂生活,不禁哑然失笑。
“客随主便,那便依道长所言。”
陆诚拄着盲杖,跟着老道士走入了十里洋场。
……
沪城,大世界游乐场外。
哪怕是晚上,这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卖烟卷的、擦皮鞋的、拉黄包车的,把宽阔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
大世界门口的空地上,早就被各路卖艺的给占满了。
清源老道士拉着陆诚,硬是在一处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挤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
“小瞎子,你就在这儿坐稳了。”
老道士随手从路边搬来半块足有一百多斤重的铺路青石板,放在地上。
然后,这位堂堂武当山隐脉的化劲大圆满宗师,竟然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扯下了那件破道袍,光着膀子,露出了那精悍的上半身。
“各位南来的北往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老道士扯着破锣嗓子,在那儿卖力地吆喝起来。
“贫道今日初到贵宝地,盘缠用尽。特给各位爷演一出‘胸口碎大石’!”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隐隐带着一丝内家真气,瞬间把不少看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看着这个干瘦如柴的老道士竟然要玩胸口碎大石,周围的闲汉和路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道士,你这身板,别说是大石头,就是块板砖砸下去,你那把老骨头也得散架咯。”
“就是,要饭就去弄堂里要,别在这儿讹人啊!”
老道士也不恼,嘿嘿一笑,指了指地上那块百斤重的青石板。
“真金不怕火炼。”
“哪位壮汉愿上来帮老道我抡这一锤子?”他从一旁借来了一把砸墙用的大铁锤。
“我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码头苦力挤出人群,接过铁锤,满脸看笑话的神情。
“老头,要是砸出了人命,我可不包赔啊。”
“放心砸,老道我这可是童子功。”
老道士四仰八叉地躺在满是泥灰的地上,指挥着两个闲汉把那块青石板压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小瞎子,来点悲壮的曲儿,提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