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躺在石头底下,冲着角落里的陆诚喊了一嗓子。
陆诚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将那把破二胡架在腿上,右手握住马尾弓,左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按。
拉出了一首民间最寻常的《二泉映月》。
“呜…咽……”
琴音一响,声音凄婉、苍凉,瞬间盖过了周围大世界的喧嚣。
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群,听到这琴声,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一股酸楚钻进了心窝子里。
“砸!”
躺在石头底下的清源老道士猛地喝了一声。
那名码头苦力被这气氛一烘托,热血上涌。
双手握紧大铁锤,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道士胸口的青石板狠狠砸下。
“轰!”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块一百多斤重的青石板,并没有像寻常卖艺那样从中间裂成两半。
而是……在铁锤砸中的一瞬间,伴随着一股反震之力。
“砰”的一声!
那把精钢打造的十斤重大铁锤,直接被崩得倒飞上天,脱手而出。
而那块青石板,则瞬间化作了一滩石粉,簌簌地散落在老道士的肚皮上。
全场死寂。
那名双手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的苦力,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呀,用力过猛了。”
清源老道士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粉,装出一副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哎哟喂,好汉好力气,老道我这口真气差点没接上。各位爷,看到了吧。”
“老道这金钟罩铁布衫,可是正宗的武当绝学,有钱的捧个钱场啊。”
老道士拿起破布兜开始收钱,看客们如梦初醒。
虽然觉得这石头碎得诡异,但视觉冲击力太强,加上那盲眼琴师拉得实在揪心,“当啷、当啷”的铜板和银角子雨点般落进了布兜里。
然而,就在老道士喜笑颜开地清点着“船票钱”时。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阵推搡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七八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戴着黑色礼帽,手里拎着短斧的精壮汉子,蛮横地撞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眼角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拿着一张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素描画像。
陆诚在斗笠下,微微抬起眼帘。
【火眼金睛】瞬间穿透了那光头手里的画像。
那上面画着的,赫然是刚刚在码头上与他们分别的那个女学生……林雪!
“这群人,不是普通的收保护费的青帮地痞。”
陆诚心底冷笑。
光头走到老道士面前,一脚踹翻了那堆石粉。
“老东西,挺能唬人啊。”
光头用斧背敲了敲老道士的布兜。
“这大世界门口,是我们‘青皮堂’的地界。在这儿卖艺,交过例钱了吗?”
老道士眉头一皱,强压着火气赔笑道。
“几位好汉,老道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辛苦钱还得留着买船票……”
“少他妈废话!”
光头一把揪住老道士的衣领,将那张林雪的画像拍在老道士脸上。
“老子问你,刚才在十六铺码头,有没有见过这几个女学生?”
光头的眼神阴毒。
“说实话,这钱你拿走。”
“不说实话,今天你这老骨头,还有那个拉破弦子的瞎子,谁也别想站着离开这条街!”
老道士看着那张画像,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也知道这几个女学生怕是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杀头案子里。
“哎哟,军爷,老道我就是个江湖卖艺的,哪见过什么女学生啊。”老道士装疯卖傻地打着哈哈。
“不说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了这摊子,把这俩老东西带回去严加拷问。”
光头怒吼一声,身后的几个持斧特务如狼似虎地朝着老道士和角落里的陆诚扑了过去。
“不知死活。”
老道士眼底寒光一闪,刚想一巴掌把这几个杂碎拍成血雾。
突然。
“铮……”
一道二胡急音,在老道士和那群特务的中间,骤然炸响。
那名冲在最前面、举着短斧的特务,只觉得手腕的“列缺穴”仿佛被一根钢针狠狠扎透。
“啊。”
他惨叫一声,手腕瞬间酸麻无力,手里的短斧脱手飞出。
好巧不巧。
那把短斧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圈,不偏不倚,正好“咣当”一声,用斧背重重地砸在了那个光头头目的脚背上。
“嗷……我的脚!”
光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脚在地上单腿乱蹦。
“老大,我……我手突然抽筋了。”那特务捂着手腕,满脸惊恐。
还没等光头骂娘。
“铮,铮,铮!”
角落里,那瞎眼琴师手中的二胡,竟然连拉三声变调。
三道音波罡气,如同水波般在空气中荡开。
“哎哟。”
“我的腿。”
剩下的几名特务,有的膝弯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有的像是被人在后脑勺闷了一棍,眼前发黑,晕头转向地撞在了一起,瞬间摔成了一地滚地葫芦。
老道士愣住了。
他转过头,瞳孔猛地收缩。
“借物传劲,音波封穴?这小瞎子……”
就在老道士震惊之际。
“住手。”
一声夹杂着浓重江浙口音的断喝,从人群外围传来。
紧接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保镖,粗暴地推开人群。
一个穿着考究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镶金手杖,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在雨后的霓虹灯下,缓步走了进来。
这男人气度不凡,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果决。
在这十里洋场,只要是混地面的,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法租界的大亨,杜老板。
一看到这男人,那光头特务顾不上脚上的剧痛,吓得冷汗直流,强撑着站起来。
“杜……杜老板!小人是南都……”
“我不管你是南都的狗,还是东洋人的猫。”杜老板甚至没正眼看他。
“这大世界门口,是我的场子。在这儿撒野,就是打我杜某人的脸。把他们扔进黄浦江里清醒清醒。”
几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几个特务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杜老板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清源老道士,径直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戴着斗笠的盲眼琴师身上。
“这位老先生。”
杜老板走到陆诚面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微微拱手。
“明人不说暗话。”
“二位刚才露的那两手,特别是先生您那手‘无形音波’的功夫,绝非街头卖艺的花架子。”
杜老板微微一笑,语气豪爽。
“杜某在法租界,经营着一家全沪城最大的地下擂台。专供那些洋人领事、洋行大班们消遣对赌。”
“近来,那擂台上来了个号称打遍欧洲无敌手的拳王,连伤了我手下好几个武师,气焰嚣张得很,把咱们华人的脸都给踩在脚底下了。”
杜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我看二位身手不凡,若是愿意去我那擂台上走一遭……”
“只要能把那罗刹蛮子打趴下。”
“五千块现大洋!”
“不知二位高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