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伊万毕竟是超越了化劲初期体质的怪物,从眩晕中惊醒的瞬间,他本能地挥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右勾拳。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刚刚滑脱出来的老张的胸口。
“噗嗤。”
老张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直接飞出了五丈宽的深坑,重重砸在了华夏武师的备战区里,砸翻了七八把实木椅子,这才停了下来。
“老张。”
“张老前辈!”
几名年轻的暗劲拳师红着眼眶,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将倒在碎木堆里的老张搀扶起来。
“大夫,快叫大夫啊。”
老张的胸骨已经大面积塌陷,进气多出气少。他摇头,死死抓住其中一名年轻拳师的胳膊。
“别……别哭,也别叫大夫了,老朽这身子,自己清楚。”
老张连着呕了几口黑血,盯着深坑中那个正在疯狂捶打自己胸膛,因为没有杀掉猎物而暴跳如雷的罗刹巨汉。
“听……听着。”
“老朽刚才,试出来了。”
“这罗刹鬼。他的左膝,有极为严重的旧伤。他发力的时候,左脚不敢踩实。”
“他练的是西洋的硬功,虽然抗揍。但他每连续挥出三记重拳……右侧肋下的呼吸,就会出现一次停滞。”
“那停滞的半秒,就是他卸去防御的死穴。”
“避其锋芒,攻其……右肋……”
话音未落,老张那干枯的手猛地一松,脑袋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彻底昏死了过去。
备战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拳师们粗重的喘息声。
知道了破绽,又如何?
几名年轻的暗劲拳师绝望地看着彼此。
那罗刹巨汉的力量和速度,简直就是非人的怪物。
以他们暗劲巅峰的修为,别说是去抓那三拳之后半秒钟的破绽。
在那暴风骤雨般的恐怖重拳下,他们甚至连熬过前三拳的资格都没有!
下去,就是白白送死。
不下去,今日这沪城武行的脸面,中华国术的招牌,就要被这些洋人彻底踩在粪坑里,遗臭万年。
“哦哈哈哈,华夏的猴子们,难道你们就只会像臭虫一样在地上打滚吗?”
深坑中,伊万嚣张地竖起大拇指,然后狠狠地朝下指去。
“还有谁敢下来送死?”
看台上的洋人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什么国术,不过是一群只会缩在壳里的乌龟。”
“杜老板,看来你的那些黄皮猴子是不敢上场了,赶紧宣布伊万获胜吧,老子的钱已经等不及要翻倍了。”
杜老板站在看台边缘,脸色铁青,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清源老道士。
“道长……”杜老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祈求。
清源老道士咬着牙,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他知道,这里架着德国人的高速摄影机,他一旦出手,武当内家拳的底细就会被洋人摸清。
但此时此刻,国难当头,武林受辱。
他若再不出手,这辈子修的道,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师爷?!
就在清源老道士准备不顾一切,纵身跃下深坑的瞬间。
……
“吱……扭……”
一声滑稽到了极点的二胡声,在看台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在这充满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地下斗兽场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那么的荒诞可笑。
这是京剧里,专门用来给丑角儿、小花脸出场时垫戏的曲牌……【小开门】。
“谁他妈在拉这种哭丧的调子?!”
几个洋行大班捂着耳朵,愤怒地四下张望。
杜老板愣住了。
备战区里的华夏武师们愣住了。
连深坑里的伊万,也疑惑地抬起了他那颗硕大的头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角落的阴影里,那个人,动了。
只见,他一顶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手拎着那把蛇皮起毛的破二胡,一手握着那根光秃秃的马尾弓。
把马尾弓当成了一根探路的盲杖。
“笃、笃、笃……”
竹弓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人弓着背,佝偻着身子。
就这么在全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像是一个连路都看不清、随时可能摔个狗啃泥的盲眼琴师。
顺着那陡峭的青石台阶。
跌跌撞撞,一步三摇地,向着深坑底部走去。
“哎哟,借光,借光啊各位爷。”
“小老儿眼瞎,看不清道,这台阶怎么这么滑溜啊……”
“疯了,这要饭的老瞎子疯了吗?!”
杜老板瞪大了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那深坑里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野兽,他一个拉破琴的瞎子跑下去凑什么热闹?”
“Oh, my God,华夏人是不是已经被吓傻了,竟然派个瞎子下来逗乐?”
洋人们先是错愕,随后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狂笑声。
甚至有人嚣张地将手里抽了一半的雪茄,像扔垃圾一样砸向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备战区里。
那几个红着眼睛的年轻暗劲拳师,更是急得直跳脚。
“老丈,快回来!”
“你不要命啦,那下面是个吃人的绞肉机,你这身子骨下去,连一秒钟都撑不住的,快上来啊。”
几个性子急的武师甚至想要冲上台阶去把那瞎子给拉回来。
唯有站在看台边缘的清源老道士。
在看到那个青灰色的背影顺着台阶走下去的瞬间,愣住了。
刚刚那声咳嗽声……
还有。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此刻串了起来。
“无量那个天尊……”
老道士那按在软剑上的手松开了,原本紧绷的肩膀,也瞬间垮了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把还有些返潮的葵花籽。
“咔吧。”
老道士靠在青石柱子上,十分惬意地嗑开了一粒瓜子,将瓜子皮随口吐到了那个叫嚣得最欢的洋行大班的皮鞋上。
他看着那个已经走到深坑边缘,正“艰难”地摸索着往下跳的盲眼琴师。
“好小子……”
“真他娘能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