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被黑色粗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件。
普通的流氓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这巡捕头子是拿了南都绝密悬赏令的!
那悬赏令上,除了那张面容清俊的青年画像,还有一段极其详细的描述……
【贼人陆诚,极度危险。常着青灰长衫,腰悬一把三尺有余、形似唐刀之古刃,刀柄处缠以黑布……遇之,切不可力敌,速调重兵围剿!】
那个形状……
那个长度……
巡捕头子的视线一点点上移,从那黑布缠绕的刀柄,移到那件青灰色的长衫,最后落在那个压得极低的破斗笠上。
虽然面容看不清,但这身打扮,这股子让人看一眼就如堕冰窟的恐怖气场!
“轰!”
一股寒意,瞬间从巡捕头子的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你,你……”
巡捕头子像见了鬼一样,握着勃朗宁手枪的手疯狂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头儿,怎么了?一个拉破弦的老瞎子而已,一枪崩了不就完了!”旁边一个不知死活的特务举起了枪。
“闭嘴,闭嘴啊!”巡捕头子疯了一样一巴掌把手下的枪打落在地。
整个教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诚微微抬起头。
斗笠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淡漠地扫过眼前的这群蝼蚁。
他胸腔微震,丹田内的玉色“假丹”缓缓流转。
【金刚狮子吼】的法门,被他控制在了“半分”的底子之上。
“滚。”
嗡!!
这个字,听在林雪和赵猛等人的耳朵里,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但是。
听在那些心志不坚的特务和巡捕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神雷在他们的脑海中直接引爆。
“噗通、扑通……”
那二十多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巡捕和特务,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只觉得双耳一阵刺痛,大脑失去了所有的平衡感。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齐刷刷地瘫软在了教堂的大理石地板上。
一个个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彻底失去了意识。
言出法随,以音破胆!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让躲在后面的林雪等几个女学生彻底看傻了。
赵猛更是艰难地睁开那条眼缝,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倒了一地的特务。
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瞎眼老头,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活神仙?!
在乌篷船上能用破碗接酒,在教堂里说两个字就能把二十多个带枪的活人给震晕过去?
“瞎、瞎爷……您这是仙法啊?”赵猛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浑身颤抖着。
陆诚没有理会赵猛。
他越过满地的昏死之人,缓步走到林雪的面前。
林雪虽然害怕,但看着这个曾同舟共济的“盲眼大叔”,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书包。
“老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陆诚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散发着刺鼻显影液味道的书包上。
“包里的东西,是什么?”
林雪咬了咬牙,她知道,今天若是没有这位高人,她们早就没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了书包的搭扣。
从里面,掏出了厚厚的一叠照片底片,以及一沓沾着干涸血迹的文件。
那是用最粗劣的毛边纸,一笔一划写下的血泪证词。
“老先生,这是……《沪宁铁路工人罢工血案》的全部证据。”
林雪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半个月前,沪宁铁路的三百多名苦力工人,因为大半年发不出工钱,连买棒子面的钱都没了,自发组织了罢工,去南都的督办衙门请愿。”
“可是……”
“南都的那位大员,为了掩盖他贪墨铁路修建款、将工程暗中包给东洋商会的事实。”
“他竟然勾结了东洋人的特高课。”
“在工人们请愿的那个夜晚,调集了宪兵和东洋浪人,将那三百多个手无寸铁的工人,堵在了一个废弃的货场里。”
“机枪扫射……整整扫了半个时辰啊!”
“三百多条人命,全被灭了口。事后,他们对外宣称是工人暴乱,死于内讧。”
林雪泣不成声,将那些文件紧紧地贴在胸口。
“我哥哥……是铁路局的记账员。”
“他拼了命,在货场的死人堆里拍下了这些照片,偷出了那些黑账的罪证。”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让我逃到租界,找西洋的报馆曝光他们。”
“可是,我哥哥他自己,却被那些特务乱枪打死在了火车站……”
教堂内,只剩下林雪的抽泣声,和外头绵绵不断的雨声。
清源老道士听着,那只握着酒葫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老道士咬着牙,眼底杀机毕露,“这世道,怎么就烂成了这副德行!”
陆诚静静地站在神坛前。
【玲珑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愤怒,让那颗在丹田内流转的“假丹”,跳动得越发沉重。
大清亡了。
但这吃人的筵席,却还在继续。
权贵们依旧在拿着底层百姓的血骨,去换取那几根带血的金条。
陆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燃烧的烛火,都在寒风中跳跃了数次。
他缓缓地开口。
“这江南的雨,洗不净这天下的冤屈。”
陆诚看着林雪,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
“这些证据,西洋人的报馆不敢发。法租界的巡捕,也护不住你们。”
他转过身,向着教堂外走去。
“带上东西。”
“跟我去北平。”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瞬间给了林雪这些濒临绝望的学生一个可以依靠的脊梁。
“是,老先生!”林雪抹去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
“扑通!”
就在这时,一声跪地声,在陆诚身后响起。
是赵猛。
这胖子刚才还硬气了一回,可现在回过神来,看着陆诚那犹如实质的威压,还有那巡捕头子见鬼一样的表情,心里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他以为这盲眼老者是什么隐世的魔头,刚才自己满嘴跑火车,甚至还在乌篷船上骂过他,这要是算起账来,自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摘的啊!
“老神仙……瞎爷,祖宗!”
赵猛跪在满是泥水和血水的地上,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满嘴喷粪啊。”
“求瞎爷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我再也不敢吹牛了……”
陆诚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胖子。
斗笠下,那双眼眸里,突然浮现出一抹戏谑。
“哦?”
陆诚拄着那根破马尾弓,走到赵猛面前。
“你刚才,不是还吼着,你是‘天下国术馆’的内门大弟子吗?”
“你不是说,你天天端茶倒水,跟那位陆师父……可熟了吗?”
“既然你跟陆师父这么熟。那你告诉我,他平时,最喜欢喝什么茶?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长衫?”
“只要你答得上来。小老儿今天不仅放你一马,还可以顺便保你们一世平安。”
“这……”
赵猛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上哪儿知道陆宗师喜欢喝什么茶?!
他连北平城天桥的土都没踩过!
看着那盲眼琴师似乎要深究到底的架势,赵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招,我坦白。”
赵猛嚎啕大哭,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抽。
“瞎爷,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陆宗师,我连北平都没去过。”
“我是看这几个女学生长得俊,又是读书人,我……我就是想扯虎皮做大衣,吹牛逼好在她们面前显摆显摆。”
赵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扒了个底朝天。
“呜呜呜……瞎爷,我错了。但我刚才,我刚才真的没怂啊。我这辈子,就硬气了这一回……”
他指着自己被打断的鼻梁,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孩子。
“哈哈哈哈……”
一旁的清源老道士听着这番坦白,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