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里洋场的黄梅雨,下得人心里发毛。
法租界,霞飞路。
圣玛利亚教堂那高耸的哥特式尖顶,在凄风苦雨中若隐若现。
“砰,砰,砰。”
教堂那扇包铜橡木大门,正被人用粗大的原木狠狠撞击着。
“开门,法租界巡捕房办案,缉拿南都来的要犯。”
“再不开门,按抗法就地格杀!”
门外,站着二十多个穿着黑色雨衣,手里端着长短枪的租界华捕。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里拎着斧头和铁棍的流氓。
南都那边的权贵为了抓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他们深知法租界的洋人认钱不认人,硬是用两根十两重的金条,买通了这片街区的巡捕头子,硬要在这租界的地盘上强行拿人。
教堂内。
林雪和另外三个女学生,此刻正缩在神坛下方的告解室角落里。
她们浑身湿透,校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林雪的双手,却死死抱着那个旧牛皮书包。
“雪姐……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一个圆脸女学生捂着嘴。
林雪咬着嘴唇,推了推鼻梁上缠着白胶布的圆框眼镜,
“大不了一死。但这包里的东西,就算是烧了,也绝不能落到那帮狗汉奸的手里!”
就在这几个女孩绝望之际。
教堂大门后头,却站着一个滑稽的身影。
是赵猛。
这个在乌篷船上被水匪吓得尿了裤子,一路上满嘴跑火车的“赛霸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这几个素昧平生的女学生一路跑到这里。
他明明怕得要死,他明明只是个在十六铺码头变戏法、骗吃骗喝的混混。
这世道,两块半大洋就能买一袋洋面,人命贱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赵猛最怕死,最惜命。
可是,当他看到那群满脸淫笑的流氓,要把这几个清清白白的女学生往死路里逼的时候。
他脑子里突然抽了筋。
“娘的……老子这辈子没干过一件长脸的事,今天要是怂了,以后连讨饭都他娘的直不起腰。”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教堂的橡木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被门外的巡捕和特务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大口子。
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满了神圣的教堂。
“抓住那几个女的,死活不论,包拿回来!”一个操着南都口音的特务头目厉声嘶吼。
七八个流氓如狼似虎地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我日你祖宗!”
就在他们刚探进头的瞬间,赵猛怒吼一声。
他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抄起了一根半米长的黄铜烛台,闭着眼睛,胡乱地朝着冲进来的流氓头上砸去。
“哎哟!”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特务猝不及防,被一烛台砸破了脑袋,鲜血直流。
“哪来的肥猪,找死。”
巡捕头子大怒,一脚狠狠地踹在赵猛的肚子上。
赵猛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就像是个皮球,“砰”地一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排木质长椅上,将椅子砸得粉碎。
“咳,哇……”
赵猛吐出一大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打死他!”
几个特务冲上去,手里的警棍和斧背,雨点般落在了赵猛的身上。
赵猛被打得满脸是血,鼻梁骨断了,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的双腿抖得像是在打摆子,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胖子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
赵猛竟然硬生生地用那根黄铜烛台撑着地,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摇摇晃晃地,再次挡在了通往神坛的过道上。
“来啊,你们这帮孙子。”
赵猛的声音因为漏风而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却喊出了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老子……老子是北平天桥,‘天下国术馆’的内门大弟子!”
“谁他妈敢动她们一根汗毛,谁就是我陆师父的仇人!”
“我陆师父……会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全都拧下来当夜壶!”
教堂里,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特务和巡捕,听到“天下国术馆”和“陆师父”这几个字,手里的动作本能地顿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这天下,谁不知道北边那位半步抱丹的活阎王?
金陵宋公馆的血迹还没干透呢!
但那巡捕头子只是愣了半秒,随即吐了一口浓痰,狞笑道。
“去你妈的,那陆诚在金陵杀人越货,现在正被满世界通缉。你就算真是他的徒弟,今天老子也照样送你归西,给我往死里打!”
……
与此同时。
法租界,杜公馆。
杜老板正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眉头紧锁,抽着哈瓦那雪茄。
“老板,霞飞路那边的暗线递来消息,南都的特务联合了巡捕房的人,把圣玛利亚教堂给围了。”一个心腹低声汇报。
“好像是追捕几个从金陵逃出来的女学生,说是身上带着要命的东西。咱们……管不管?”
杜老板吐出一口青烟,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管。这几天金陵那边疯了,到处抓人,咱们犯不着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学生去蹚这趟浑水。让兄弟们撤回来。”
“是。”
心腹点头准备退下,但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说道。
“不过……老板,盯梢的兄弟说,那几个女学生……”
“有话快放。”
“那几个女学生,是昨天夜里在十六铺码头,跟那位‘瞎老先生’一起坐着乌篷船下船的。好像……是一路的。”
轰!
杜老板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昂贵的西装裤上,他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
杜老板霍然起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跟那位爷是一路的?!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瞎眼琴师在地下斗兽场里,一根马尾弓轻描淡写戳死罗刹巨汉的恐怖画面。
以及昨夜那三批最顶尖的青帮特务,在霞飞路上绕了一夜“鬼打墙”的诡异手段。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杜老板一巴掌扇在那个心腹的后脑勺上,急得直跳脚。
“备车,马上备车!”
“去账房支一千块现大洋,赏给那个递消息的兄弟,他今天可是救了咱们整个青皮堂的命。”
杜老板一边慌乱地穿上风衣,一边嘶吼着下令。
“告诉霞飞路附近堂口的所有兄弟,带上家伙,立刻给老子把圣玛利亚教堂给我围了。”
“今天谁他妈敢动那几个学生一根指头,老子就让他全家在黄浦江里喂鱼。”
……
而此时的圣玛利亚教堂。
后门的阴影处。
连绵的梅雨被一道气罩隔绝在外。
一袭破烂道袍的清源老道士,手里提着那只紫红色的酒葫芦,看着教堂内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死死挡在过道上的胖子。
老道士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竟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嘿。”
老道士拿手肘撞了撞身旁那个人,压低了声音。
“这小子,吹牛皮吹了一路,满嘴跑火车。没想到这骨头缝里,倒是真熬出了一点儿二两重的侠气。”
“关键时候没怂,还敢扯人家‘天下国术馆’的虎皮做大旗。有点意思。”
在老道士的身旁。
陆诚静静地站着。
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眸子,已然将这教堂内的一切腌臜看在了眼里。
“武道,修的是这一口心气。”
“气若不绝,这人,便还有救。”
说罢,陆诚二人从教堂的后门踏入了大殿。
“打死他,把这死胖子的腿给我卸了!”
前方,几个特务正举着斧头,准备废了赵猛。
赵猛绝望地闭上了肿胀的眼睛,心里哀叹一声:老子这回算是真的要替那素未谋面的“陆师父”尽忠了。
“笃、笃、笃。”
盲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从神坛后方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陆诚走到了赵猛的身后。
那名带头的巡捕头子,原本正狞笑着准备上前,目光越过赵猛,落在那盲眼琴师身上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陆诚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