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沪城,黄梅雨总算歇了口气,但空气里那股子黏糊糊的湿冷劲儿,却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弄堂外头,隐隐传来卖白兰花和生煎馒头的软糯吴侬声,透着十里洋场特有的烟火气。
福顺客栈二楼,天字一号房内。
陆诚坐在八仙桌前,将头上那顶破了一角的斗笠摘下,搁在一旁。
“我说老瞎……老弟,老道我在武当山上那是清修的高人,你让我去给这几个黄毛丫头当保镖买衣服?老道我又不是带孩子的妈子!”
清源老道士四仰八叉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个紫红色的空酒葫芦,满脸的不情愿。
陆诚淡淡吐出一句:“不去,到了北平,就不给你买烧刀子。反正钱在我这。”
“你……”
老道士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猫,胡子一翘,愤愤地一甩破烂的道袍袖子。
“算你狠,走走走。几个姑奶奶,老道我今天就当一回提包的苦力!”
说罢,骂骂咧咧地领着林雪等几个女学生下了楼。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陆诚,以及站在墙角的“赛霸王”赵猛。
“坐。”陆诚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板凳。
“不、不敢。小人在陆爷面前,哪有座儿……”赵猛咽了口唾沫。
陆诚没有强求,而是提起桌上的豁口茶壶,倒了一碗热茶,推到了赵猛的面前。
“喝口茶,压压惊。”
“哎,哎!”赵猛受宠若惊,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可他实在是被这位“活阎王”的手段吓破了胆,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哗啦”一下,滚烫的茶水洒了大半,浇在他那条黑绸裤子上,烫得他直龇牙。
陆诚缓缓解开桌上那个旧牛皮书包的搭扣,将林雪留下的那厚厚一沓照片和底片,拿了出来。
三百多张黑白照片。
即便没有色彩,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也仿佛要凝结成实质,冲破这薄薄的相纸。
陆诚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照片上,是一个废弃的货场。
被机枪扫射后的工人尸体堆叠如山,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有的人到死,那满是老茧和煤灰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讨薪请愿书。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几张连拍的照片里,几个穿着和服的东岛浪人,以及穿着南都宪兵制服的军官,竟然一脚踩在工人的尸堆上,举着手里的清酒瓶,对着镜头肆意地嬉笑合影。
这等禽兽行径,在这纸醉金迷的时代,却被一张“暴乱内讧”的遮羞布,掩盖得干干净净。
突然,陆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
那是在尸堆的最外围,躺着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学生装的瘦弱青年。
他浑身是血,胸口被子弹打穿,但在他那僵硬的怀里,却还紧紧地抱着一台沾血的老式照相机。
这就是林雪的哥哥,林书白。
陆诚定睛看着这张脸。
这青年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枪炮的绝望。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凝着一种“任务完成,死得其所”的释然。
陆诚将这张照片单独抽了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胖子,你过来看看。”
赵猛战战兢兢地凑上前,眯着肿胀的眼睛瞅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个人,叫林书白,是林雪的哥哥。”
“他不会武功,没练过明劲暗劲,他只是铁路局里一个握着笔杆子的记账员。”
“但他做的事,比你我这等练武之人,都要难。”
赵猛呆呆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单薄的青年,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昨天在教堂里,”
陆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吹了吹热气,“你拎着个黄铜烛台,挡在那几个女学生前面的时候,你怕不怕?”
赵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怕!陆爷,我跟您说实话,我当时尿都快憋不住了,我这辈子最怕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挡?”陆诚看着他。
赵猛挠了挠头,那张被打得五颜六色的胖脸憋得通红。
他憋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当时要是不挡那一下,我以后在这街头讨饭,都他娘的直不起腰来了。”
陆诚听罢,微微点了点头。
“当啷。”
陆诚从宽大的青灰袖口里,摸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袁大头。手指一拨,数出整整二十块,推到了赵猛的面前。
“这二十块大洋,你拿着。在这世道,够你寻个安稳地方,舒舒服服吃喝半年。”
陆诚语气平静:“你愿意走,我现在就放你走。若是你愿意留下,跟我去北平……我教你两套,能在这世道里站直腰杆的真本事。”
赵猛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大洋,又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陆诚那双眼睛。
突然。
“扑通。”
赵猛那两百多斤的身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陆爷!”
赵猛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赵猛这辈子坑蒙拐骗,没个正形,也没拜过师。但今天,我想拜您当师父!”
“我笨,我知道我学不会那些飞檐走壁的高深功夫。您就随便教我两手,能让我在街上撑住场面的把式就行。我以后,就当您的看门狗,给您守院子。”
陆诚没有伸手去扶他,也没有受他的响头。
他只是将那二十块大洋,尽数塞回了赵猛的怀里。
“师父,我做不了。”
“但你愿意跟我去北平,可以。”
陆诚站起身,重新拿起那顶破斗笠戴在头上。
“到了天桥的‘天下国术馆’,你去找一个叫顺子的武师。跟他说,是陆爷让你来当‘门房接待’的。”
“你这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在国术馆里接待八方来的新学员,正合适。”
赵猛捧着大洋,愣在当场,随后狂喜地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谢陆爷赏饭吃,谢陆爷!”
……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清源老道士拎着大包小包,带着换了身干净行头的林雪四个女孩回了客栈。
一进屋,林雪看到桌上那摊开的血证照片,本已平复的情绪瞬间崩溃,眼眶再次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