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张林书白的照片,轻轻递到了她的手里。
“你哥哥,没白死。”
“我答应你,包里的这些证据。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座山……一座压在那帮吃人畜生脊梁骨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死山!”
当晚。
一辆挂着法租界牌照的小汽车停在了客栈后门。
杜老板没有亲自露面,只派了一个最为稳妥的心腹。
心腹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信封。
“陆先生,这里面是七张星条国‘飞燕号’商船的头等舱船票。另外……”
心腹又奉上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整整两万块现大洋的汇丰银票,比之前承诺的一万大洋,足足翻了一倍。
“杜先生说,这一万块,是请陆先生在北平,替沪城的兄弟们,多买几碗安神汤喝。”
陆诚看了那匣子一眼,坦然收下。
他知道,这是杜老板在为昨夜之事买断因果,也是在求一个心安。
夜深,十六铺码头。
人山人海,汽笛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三千吨的客货两用商船“飞燕号”,挂着星条国的旗帜,船舷高耸如云,就像是一座在这乱世中移动的钢铁堡垒。
码头上,泥水四溅。
拉黄包车的苦力、挑着担子的脚夫、卖白兰花的江南水乡女子、嘶喊着卖报的报童……
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将这十里洋场的底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诚一行人,夹杂在登船的人潮中。
陆诚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头戴破斗笠,手里拄着那根起毛的马尾弓,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盲眼琴师。
林雪几个女学生换了身最朴素的阴丹士林旗袍,低调得毫不起眼。
赵猛这胖子倒是换上了一身人模狗样的对襟绸衫,美其名曰“陆爷的随从,不能跌了份儿”。
至于清源老道士,死活不肯换下他那件破了洞的道袍,拎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
此时。
在破斗笠的阴影下,陆诚的【玲珑心】已然铺陈开来,过滤着这码头上的千百号人。
“有意思。”
陆诚在脑海中默默地给这看似混乱的码头,打上了一个个标记。
西边三十步,那个提着花篮卖白玉兰的姑娘。那双手太干净了,虎口和指尖没有花农长年劳作该有的粗糙茧子,反倒带着长期握枪磨出的薄茧。
应该是法租界巡捕房派来的女探子。
东边那个正卖力拉着黄包车的瘦汉子。
看似疲惫,但他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干净得出奇。
更重要的是,他小腿上绷紧的肌肉线条,是长年练习某种下盘扎马站桩的痕迹,怕是东岛特高课的暗线。
人群里那个正钻来钻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报童。他的眼神太老成、太锐利,不时地借着卖报的掩护,用余光往他们这边瞥。
这等年纪就被磨炼出这种眼神,定是被某派江湖势力重金收买的童工死士。
甚至,在码头更远处,那栋挂着洋文招牌的三层小楼的二楼窗户。
厚重的丝绒窗帘后面,有一抹微光闪烁。
那是德国蔡司高倍望远镜的镜片反光。
这,才是真正的“上层权贵”派来盯梢的眼睛。
然而,陆诚的目光最后没有停留在这些蝼蚁身上。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人海,定格在了码头边缘,登船舷梯旁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头戴一顶巴拿马草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
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但周身的气血却内敛到了极致。
若非陆诚这等修为,绝难察觉,这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几乎和陆诚此时装扮的“盲眼琴师”是同一个路数!
陆诚的眉头微微一皱,一丝【丹劲】裹挟着声音,凝成一束。
【传音入密】。
“道长,西装草帽,十一点钟方向,你看一眼。”
正拿着酒葫芦打哈欠的清源老道士,动作极其隐蔽地漫不经心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老道士那看似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无量那个天尊……”
老道士同样用逼音成线的功夫回道。
“好家伙,这是个硬茬练家子。而且是个走极端路子的,这股子气机里,透着一股子海腥味儿,他不是咱们中原武林的人。”
陆诚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南欧某国的西洋剑术宗师。看那气血的凝实度,已经是化劲圆满了。”
“不过,他身上没有杀气。”
陆诚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西洋人被咱们的内家拳吓破了胆,这是来‘采集数据’的?咱们上船吧。”
一行人顺着拥挤的舷梯,向着“飞燕号”的甲板走去。
就在人潮推搡之间。
陆诚的肩膀与一个逆着人流的干瘪老者,轻轻擦了一下。
就这轻轻一擦。
那老者的身形猛地一顿。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诚的青衫背影。
陆诚也没有回头。斗笠下的【火眼金睛】,早已在那电光火石的交错间,看清了那老者宽大袖口里,不经意间露出的半截香木佛珠。
佛珠上,刻着古朴的梵文。
那是中原武林泰山北斗,少林寺达摩院的信物!
“少林,也有人去世了?”
清源老道士顺着陆诚的目光看去,有些惊讶,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的个亲娘哎……这一船的人,妖魔鬼怪,中外神仙全齐了。这怕是比那金陵城,还要热闹十分啊。”
“呜——!”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悠长汽笛声。
“飞燕号”庞大的钢铁船身微微一震,搅动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缓缓驶离了十六铺码头,向着北方的海域驶去。
陆诚独自一人,站在头等舱外的柚木甲板上。
江风拂过他的青袍。
他微微抬起破旧的斗笠,回望那渐渐远去,被霓虹灯包裹着,繁华却又腐朽至极的十里洋场。
这华夏的局,越发波云诡谲了。
“龙游浅水,虎入平阳。”
“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