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空城计》唱罢,头等舱的西餐厅里,鸦雀无声。
直到陆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餐厅里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场,才如潮水般褪去。
“啪嗒。”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西洋侍应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买办权贵们,此刻也是面如土色。
这世道,军阀的枪炮固然可怕,但那种能用一首曲子便摄人心魄的“非人”存在,才是悬在众生头顶,不知何时便会斩落的利刃。
……
天字三号套房内。
清源老道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天鹅绒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个高脚玻璃杯,里面晃荡着半杯不知从哪顺来的法国红酒,正砸吧着嘴品滋味。
见陆诚推门进来,老道士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退了?”
“退了。”
陆诚将斗笠摘下,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这帮魑魅魍魉,真要是敢在这三千吨的铁壳子上动手,我倒还真高看他们一眼。可惜,都是些惜命的鼠辈。”
清源老道士嘿嘿一笑,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洋人的酒,红彤彤的看着唬人,喝进嘴里怎么酸得发涩。还是咱们北方的烧刀子够劲儿啊。”
他顿了顿,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罕见地凝重了几分。
“不过,小老弟。那东洋的暗线和南洋的毒狗退了倒也罢了,可那少林的老和尚,还有那西洋的剑仙,这两人底子太厚,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
陆诚走到窗前,推开圆形的玻璃舷窗。
外头是浩瀚无垠的东海,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天际线,隐隐有乌云在翻滚。
“他们若是不来找我,我反倒觉得无趣了。”
就在这时,一丝气流波动,顺着海风,钻进了船舱,落在了陆诚的耳畔。
那是一道【传音入密】!
“阿弥陀佛。陆施主,夜海风急,不知可有闲暇,来这甲板船头,陪老衲听一听这滚滚涛声?”
陆诚微微一笑,转过头道。
“道长,你且歇着。我去会会这位方外的高人。”
说罢,陆诚将那把【破虏】古刀,悬在腰间,转身推门而出。
……
“飞燕号”的船头甲板。
此刻已是深夜,海风呼啸,巨浪轰鸣。
这等恶劣的天气,莫说是那些娇贵的头等舱客商,就算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跑到没有任何遮挡的船头来。
但此时,在那被海浪不断洗刷的船首尖端。
却盘腿坐着一个干瘪的老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百衲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
海水抽打在他的身上,却在距离他僧袍半寸的地方,被一层罡气滑开。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陆诚负手而行,踩着湿滑的甲板,一步步走到了老僧的身后三丈处,站定。
“达摩院的大师。不在嵩山古刹里参禅礼佛,却跑到这浊浪排空的红尘里来蹚浑水。”
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缓缓站起身来,转过头。
“阿弥陀佛。老衲明尘,见过陆宗师。”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大师认得我?”陆诚淡淡道。
“在这十里洋场,能以一嗓子【西皮导板】震碎防弹玻璃,化解满船杀机的,除了北平城那位布道天下的半步抱丹,老衲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明尘老和尚轻叹了一声,转过身,直面那翻滚的黑色怒海。
“陆宗师可知,老衲此番下山,所为何来?”
“愿闻其详。”
老和尚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用黄绸包裹的物件,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有些泛黄的密信。
“半个月前。”
“武当山的那位老神仙,我中华武道百年来最接近‘见神不坏’的掌门真人……坐化了。”
陆诚的眼神微微一凝。
虽然之前已经从清源老道士那里听说了此事,但此刻从这位少林达摩院老僧的口中说出,分量自然截然不同。
“真人羽化之前,耗尽了最后的一丝精血,以飞鸽传书,给天下几个隐世的古脉,发出了三封绝密手书。”
老和尚将那封信递向陆诚的方向,手腕一抖,那信笺犹如一片落叶,在狂风中平稳地飘到了陆诚的面前,悬停在半空。
这等对气机的精妙掌控,已是化劲大圆满的极致!
陆诚目光扫过。
信笺上,只有寥寥十二个字,笔力雄浑。
【中原武道,最后一炷香,落北平。】
轰!
陆诚的【玲珑心】在这一刻,微微一颤。
他终于明白,为何清源老道士会带着门派的死命令下山来“寻仇”了。
武当掌门坐化,江湖上却传出他将百年功力“灌顶”给了一个北方青年的谣言。
原来,根源在这封信上!
“那些俗世的军阀、政客,甚至是武林中那些心术不正的鼠辈。他们怕了。”
“他们怕这火器横行的末法时代,真的再出一位不受他们控制的‘武仙’。”
“所以,他们散布谣言,说你陆诚是窃取了武当真人功力的邪魔外道,想要借全天下武林的手,将你群起而攻之,扼杀在摇篮里!”
“老衲此番下山,不为寻仇,不为名利。”
“只为……来见证。”
“见证这中原武道的最后一炷香,到底是不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
明尘老和尚身上的气势变了。
原本如枯木般的寂灭感轰然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犹如大日如来降临人世的浩瀚佛威。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首,至高无上的内家心法……【大光明印】!
“嗡!”
一圈金色气浪,以老和尚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
这已经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精神与意境的双重碾压。
“禅机较量?”
陆诚的眼底,金光一闪。
面对一位化劲大圆满宗师的“问心”,任何花哨的招式都是多余的。
只有用最纯粹的“武道真意”去碰撞,去碾压,才能证明自己的“道”!
陆诚依旧负手而立,脑海中浮现出那幅从末代废帝溥仪手中得来的吴道子真迹……《钟馗捉鬼图》。
【玲珑心】照见五蕴,丹田内的玉色“假丹”疯狂旋转。
一股浩然正气,从陆诚的脊椎大龙升腾而起,直冲霄汉。
“何为正,何为邪?”
【钟馗正气诀】!
“轰!”
一股霸道的青色罡气,从陆诚的身上爆发出来。
如果说明尘老和尚的【大光明印】是普度众生的慈悲佛光。那么陆诚的【正气诀】,就是斩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的刑天之刃!
金色的佛光与青色的正气,在这狂风骇浪的船头上,轰然碰撞在一起。
在这两种意境交锋的中心,周围的空气竟然被生生压缩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水,拍打上来的海浪,在距离两人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便被这股高温,瞬间蒸发成了漫天白雾。
“阿弥陀佛……”
老和尚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大光明印】,在这股浩然正气面前,竟然隐隐有被反压一头的趋势。
这个年轻人的气血,这个年轻人的“意”。
根本不是什么外力灌顶能得来的虚浮之物。
那是真真切切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在满城饥民的哀嚎声中熬过,将家国天下的兴亡,硬生生地扛在了自己那副血肉之躯上,才能淬炼出的无上“武胆”。
“这世间,谁来判这善恶?!”
陆诚的眼眸中,【白虎真意】与【钟馗正气】完美交融。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咚。”
整个三千吨级的“飞燕号”商船,竟然在这一踏之下,微微向下沉了半寸。
“噗嗤!”
老和尚的【大光明印】气罩,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宏大的正气审判,最后寸寸瓦解。
明尘老和尚连退了三大步,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随后,那张老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双手合十,冲着陆诚,深深鞠了一躬。
“武当真人,没有看错人。”
“这中原武道的最后一炷香,不仅没有断,反而……越烧越旺了。”
“陆宗师,老衲回山之后,自会联合少林达摩院、武当隐脉,向天下武林发出一道‘江湖封杀令’。”
“那些胆敢散布谣言、暗算宗师家眷的国贼鼠辈。”
老和尚的眼中闪过一丝金刚怒目之色。
“佛门虽慈悲,亦有降魔手段!”
陆诚看着眼前这位豁达的少林高僧,身上的那股子森然正气缓缓收敛,重新归于平静。
他微微拱手还礼。
“那便,有劳大师了。”
……
夜色更深了。
老和尚离去后,船头甲板上只剩下陆诚一人。
海风依旧冷冽,但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一般,静静地望着那片漆黑的夜海。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从陆诚的身后传来。
那不是中原武林讲究的“含胸拔背、气沉丹田”的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