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浩瀚无垠的东海面上,三千吨级的“飞燕号”商船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浮岛。
头等舱的廊道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这等去往北方的头等舱船票,一张便要上百块现大洋,抵得上寻常庄稼汉十年的嚼谷。
外头的三等统舱里,几百号难民和苦力挤在散发着汗酸的底舱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民国乱世的底色,在一艘船上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天字三号套房内。
陆诚将那件青灰大褂脱下,随手挂在红木衣帽架上。
“砰。”
房门被推开,清源老道士拎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屁股瘫在天鹅绒的沙发上,舒服地打了个酒嗝,顺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捏起一颗西洋进口的红提,扔进嘴里。
“啧啧,杜老板这笔买路钱,花得倒是真有诚意。老道我在武当山上清修了一甲子,还没坐过这么舒坦的软垫子。”
陆诚没有睁眼,淡淡地问了一句:“外头转悠了一圈,这船上的水,深不深?”
一听这话,清源老道士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坐直了身子,将酒葫芦放在茶几上。
“深。不仅深,而且底下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
“老道我刚才借着找茅房的由头,用咱们武当山独门的‘听息辨气’之法,把这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小瞎子,你猜怎么着?这船上,简直就是个百鬼夜行的修罗场。”
陆诚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头等舱里,有七道气机,极其扎眼。”
老道士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道,就是咱们在十六铺码头登船时,你点给我的那个戴巴拿马草帽的西洋人。”
“那洋人的气血,已经到了化劲圆满的境地。”
“但他体内的气机流转,和咱们中原内家拳的‘圆润无漏’截然不同。他的气,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西洋刺剑,锋芒毕露,走的是极端爆发的刚猛路子。”
“这等南欧的西洋剑仙,老道我早年间游历天下时曾交过手,他们不修长生,只修杀人技,极其难缠。”
陆诚微微颔首。
“洋人被中原武林层出不穷的暗杀吓破了胆,这是派了顶级的大师来收集咱们的数据和底细了。还有呢?”
“第二道,”老道士竖起第二根手指,有些古怪道。
“在咱们隔壁的天字五号房。那气血枯寂如朽木,却又仿佛有一口大钟镇压在心脉之上,任凭外界风浪再大,他自岿然不动。”
“佛门枯禅的底子,而且是少林达摩院正统的‘金刚不坏’之气。就是登船时,跟你擦肩而过的那个干瘪老和尚。”
陆诚皱了皱眉,道。
“少林封山多年,达摩院的使者却出现在这艘开往北方的船上……看来,金陵的乱局,已经惊动了这帮方外之人。继续。”
老道士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这第三、第四道气机,最是阴湿恶心。就藏在底舱的锅炉房和甲板的船员休息室里。”
“这两人装成了烧锅炉的苦力和水手,呼吸短促,脚步虚浮,看着像个普通人。”
“但老道我探得真切,他们是用了一种龟息秘法强行压制了心跳。那股子阴冷的气味,绝对是东洋特高课的暗线!”
“看来某些人一死,东洋人如丧考妣,这船上布下了不止一双眼睛。”
“第五、第六、第七道气机……”老道士顿了顿,语气越发森寒。
“在下头的三等统舱。三个伪装成江南皮货商人的汉子。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暗劲已经练到了骨子里,太阳穴高高鼓起,是那种从小被泡在药罐子里、只练杀人技的死士。”
老道士一口气说完这些,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黄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七个人,任何一个单拎出来,放在江湖上都是能掀起血雨腥风的角色。”
“现在全他娘的挤在这一艘船上。”
“老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客船啊,这分明是个炸药桶,就差一根火柴点引线了!”
陆诚听完这番堪称“危机四伏”的通报,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波澜。
“道长,你数漏了一个。”
“什么?!”清源老道士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老道我的‘听息辨气’之法,便是一只苍蝇的振翅声也逃不过,怎么可能漏掉活人?”
“在头等舱走廊尽头,天字八号房内。”
“那里,坐着一个东南亚口音的香料商人。”
“他的气血深如古井,全然内敛。如果说道长你的气血是一片汪洋,那他,就是一口没有底的死水潭。”
“他的身上,没有杀气,没有罡气,甚至连活人该有的温度都几近于无。但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蛊毒发酵的腐浆。”
“南洋蛊门。”
“而且,论对气机的隐藏和毒术的造诣……他在门内的地位,绝对远在那被我枭首的毒王黎桑之上。”陆诚缓缓道。
老道士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一个连他这位化劲大圆满宗师都能骗过去的蛊术高手。
如果这人在船上暗中下毒,那这三千吨级的钢铁巨轮,顷刻间就会变成一艘幽灵船。
“小瞎子,你别告诉我,他们都是冲你来的。”老道士神色古怪道。
陆诚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应该是。”
老道士哎呀一声,苦笑道,“你这家伙,麻烦事还真多,和你一起上路真是亏大发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先下手为强,老道我去把那几个东洋暗线和死士给摸了脖子?”
“不可。”
陆诚摆了摆手,重新将那顶破斗笠戴在头上。
“这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几百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难民和客商。”
“一旦动起手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在这公海上,若是炸了锅炉或是凿穿了船底,便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等他们布置好陷阱来杀咱们?”老道士急得直搓手。
陆诚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将二胡背在身后。
“既然他们都是为了我陆某人而来。”
“那便请他们都来。”
“我做东。”
……
半个时辰后。
“飞燕号”头等舱的西洋餐厅内。
这是一座充满了法兰西浪漫奢靡气息的餐厅。
角落里的黄铜留声机,正放着一曲舒缓慵懒的爵士乐。
这年头,在这样的大洋轮上吃一顿西餐,一块牛排就要两块现大洋,一杯黑咖啡也要半块大洋。
寻常的穷苦百姓,闻一口这味儿都是奢侈。
此刻的餐厅里,坐着几桌穿着考究的洋人买办和富商端着红酒杯,低声谈笑。
“砰。”
通往餐厅的雕花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绸对襟褂子,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正是“赛霸王”赵猛。
他走到餐厅领班的面前,掏出五块白花花的袁大头,拍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吧台上。
“给、给我家主子,把中间那张最大的圆桌,包下来!”
穿着燕尾服的西洋领班皱了皱眉,看着这个粗鄙的胖子,本想赶人,但看着那五块现大洋,还是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
“先生,请问您的主人是……”
“我家主子,是一位盲眼琴师。”
赵猛按照陆诚的吩咐,大声喊道,确保声音能传遍整个餐厅,甚至传到外面的走廊上。
“我家主子说了,漫漫水路,孤寂无聊。今日在这头等舱餐厅摆下一桌酒席。”
“特邀请这船上……所有‘藏着掖着’的朋友,来听一曲琴,喝一杯茶。”
“就当是,主子为各位阔客,助个兴!”
这番话一出。
餐厅里那些正在切牛排的富商们,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猛。
一个拉破弦的瞎眼琴师,竟然跑到这头等舱最昂贵的西餐厅里,摆阔请客?这怕不是个疯子吧?
……
天字八号房内。
那个眼窝深陷的东南亚香料商人,手里正拿着一个浸泡着毒蝎的玻璃器皿。
在听到走廊里传来的那声“邀请所有藏着掖着的朋友”时。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