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娘娘那一句话清冷如霜,落入诛仙剑阵之后,竟将阵中翻涌不休的杀机都压得微微一滞。
太清老子垂下眼帘,掌中太极图阴阳二气仍在流转,却已不再继续前压。
地道既立,平心又为地道之主,若当真在这西方荒原上与地道彻底翻脸,招来的便不只是业力反噬,更会伤及玄门根本。
此中利害,他自是看得分明。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盘古幡上混沌剑气吞吐不定,却终究没有再斩出去。
他抬眼看向那座古朴苍茫的盘古殿,又扫过平心与玄冥二人,眸中忌惮之意再也压不住。
接引道人端坐十二品功德金莲,面上愁苦更深几分,只低声宣了一句佛号。
西方本就根基浅薄,如今大劫未尽,变数又起,他心中如何能安。
至于准提道人,则是四圣之中最为焦躁的一个。
那尊百万丈高的八臂金刚法相虽被诛仙剑气与盘古殿之力死死压住,难以前进一步,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阵外,不曾挪开半分。
只因诸圣都已看得清楚,马元那边的变化,已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却说阵外虚空之中,马元盘膝而坐,双手按住混沌青莲,青金二色本源自莲台深处奔涌而出,宛如大河入海,不断没入他的道躯之内。
到了这一步,炼化之势已渐趋圆融,再无先前那般滞涩之感。
先前被太清老子与元始天尊以大神通震碎的方外诸界,此刻也在混沌青莲本源与五方旗气机牵引之下,重新显化。
但见造化天,玉京天,乾元天,时辰天,幽冥天,万兽天,长生天等十四方大千世界虚影,自他身后一一铺展开来。
那些界域原本裂痕密布,有的甚至已塌了大半,可在青莲造化之力温养之下,破碎的界壁正飞快弥合,散乱的天地法理也渐渐归于正位。
乾元天中万海息浪,时辰天内光阴长河复归平缓,修罗天里那片翻腾不休的血海也慢慢沉静下去。
地水火风重新分定,阴阳五行再度流转,一方方残破天地,竟显出几分新生之象。
更叫准提心惊的是,这十四方大千世界重新凝聚之后,并未各归其位,反倒彼此牵引,隐隐有合流归一之势。
若任由其继续演化下去,这十四界只怕真会熔为一炉,化出一方独立于洪荒之外的大千混沌。
那时的马元,便不只是炼化了一朵混沌青莲,而是真要借此迈出最后一步,证得方外混元大罗金仙。
想到此处,四圣心头杀机再起。
奈何此刻他们被困在诛仙剑阵之中,上有通天教主持剑镇压,下有盘古殿定住阵心,更有平心与玄冥借地道之力从旁牵制。
一时间,莫说出手阻拦,便是想脱身都难。
通天教主立于八卦台上,青萍剑锋寒芒吞吐,显然也已察觉阵外变化,当下放声长笑,手中法印连连变幻,将诛仙四剑的杀伐之气催到极处,死死拖住四圣。
平心娘娘与玄冥亦不曾留手,一者引地道伟力压阵,一者借盘古殿残存神威磨灭圣人仙光。
玉清仙辉与西方佛光在阵中不断震荡,却始终冲不开这层层封锁。
眼下争的,不过就是片刻工夫。
只要再撑过片刻,马元便可功成。
阵内诸圣受困,阵外的马元则已渐入佳境。
三十六颗定海神珠悬于他头顶,轮转不休,垂落紫金神辉,定住四方乾坤。
五方旗所化的先天大阵护在周身,五色灵光层层流转,将外界不断冲来的余波一一消去。
混沌青莲的本源之气,则化作一条青金长河,源源不断灌入他的紫府识海。
十四方大千世界在他背后若隐若现,随着青莲本源不断炼化,原本残破不堪的诸界也在一点点稳固下来。
天地脉络复归,界壁裂纹弥合,连那原本有些浮动不定的混元道果,也渐渐凝实。
马元只觉自身道行不断拔升。
那并非单纯法力增长,而是一种超出洪荒天道樊笼之外的蜕变。
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清净圆满之意自真灵深处生出,不受天命拘束,不染量劫沉浮,正随着青莲本源的融入,一寸寸壮大起来。
通天,平心,玄冥皆有所感,心头不由微微一松。
局势至此,分明已向着他们预想的方向推进。
然而,就在这时,混沌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磨响。
那声音并不刺耳,也无半点法力激荡之象,仿佛只是有什么古老之物在极远处轻轻转动了一下。
可此声一出,天地间无数生灵心头皆是一寒,连真灵深处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枯寂之意,仿佛万物走到尽头,诸界都要归于寂灭。
马元心中警兆陡生,浑身寒意直冲元神。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立时催动脑后那只因果魔神巨手,显化出无数青黑色因果丝线,朝着那道异响传来的方向探去,想要追索其根脚。
可那无往不利的因果神通,这一回却像探入了一片虚无死地。
没有因,没有果,也没有半点可以触及的痕迹。
只有一片森然死寂。
下一刻,西方荒原上空的虚无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像是被某种禁忌之力硬生生撕开了天幕。
裂缝深处,一轮庞大到难以言说的黑色石磨,缓缓显现而出。
那石磨几乎遮去半边洪荒天穹,磨盘之上布满古老魔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由劫煞与怨气凝成,带着一股要将天地万物尽数磨灭的凶戾之意。
正是昔日在东海现世,连女娲娘娘红绣球都曾被打退过的魔道禁忌至宝,灭世大磨。
此宝一出,西方荒原上的天光顿时黯了下去。
仿佛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世间一切光亮,都被那黑色石磨一点点吞了进去。
通天教主面色骤变。
他能清楚感到,灭世大磨散出的毁灭道意,竟已开始侵蚀诛仙剑阵中的无边煞气。
此物本就主破灭终结,与诛仙剑阵这等杀伐重器,隐隐生出一种相互抵消之势。
太清老子与元始天尊对视一眼,神情也都凝重下来。
他们固然不愿见马元成道,可若魔祖罗睺留下的后手当真在洪荒再起,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玄门与魔道本就是死敌,此事若失了分寸,后果未必就比多出一尊方外混元要轻。
接引与准提也是心头发沉。
西方本就与魔道纠葛最深,当年罗睺祸乱洪荒,西方地脉因此大损。
如今灭世大磨再现,谁也说不准,它究竟是冲着马元来的,还是要将眼前所有人一并拖入这场祸端。
马元立身于五方大阵中央,抬头望向那缓缓转动的黑色石磨,眼神已沉到了极点。
他能感受到,石磨深处正有一道意志缓缓苏醒。
那意志冰冷而暴戾,不带半分生机,唯有对洪荒众生刻入骨髓的怨恨与毁灭之念。
就像一头沉眠了无数岁月的太古凶魔,在此刻终于睁开了眼。
马元缓缓吐出两个字。
“罗睺。”
到了此刻,他已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