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魔祖罗睺留在洪荒的一道后手，也是他今日证道路上，真正凶险的一关。
若过得去，便可超脱樊笼。若过不去，只怕先前苦功，都要在这一磨之下化作流水。
那尊遮天蔽日的黑色石磨，自虚空裂缝中探出后，并未去撞杀机冲霄的诛仙剑阵，不理会阵中对峙的四位圣人与盘古殿，只是横跨层层时空，直往马元所在之地碾来。
此物未至，先有一股森然死意压下，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尽数磨灭。
彼时马元正处在炼化混沌青莲最紧要的关头，五行道体已与青莲本源交汇相融，法力运转到极处，根本抽不得身。
虽说他早已炼成斩圣神通种子，可在这等时候，也只能硬受这一击。
只听轰然一声，最先支撑不住的，便是那方才立起不久的五方旗光幕。
青赤白黑黄五色神光才一迎上，便在黑色石磨的碾压下寸寸开裂。
紧跟着，悬在马元头顶的三十六颗定海神珠也齐齐震颤，珠上紫金宝辉顿时黯淡。
便连乾坤鼎垂落下来的造化清气，也被那股磨灭万物的死意一寸寸碾碎，散成漫天灵屑。
下一刻，灭世大磨当头压下。
马元那具历经千锤百炼，早已圆融无缺的先天五行道体，竟连半息都未撑住，直接被碾成一团紫金血雾。
然而这还不算完。
灭世大磨一击得手，余势仍在，竟顺着马元方外道果与诸天世界之间的因果牵连，继续往深处压去。
一时间，方外诸天尽数遭劫。
玉京天先裂，造化天随后崩碎，乾元天万海倒悬，时辰天中那道光阴长河也被生生截断。
十四方大千世界的虚影接连湮灭，无数生灵残影方才显化，便被狂暴的混沌乱流卷成劫灰。
这一番变化，来得太急，也狠得太绝。
阵中，通天教主面色骤沉，清萍剑青光大盛，诛仙四剑齐声长鸣，瞬息斩出漫天血色剑气，分明是要强行破阵救人。
玄冥祖巫怒喝出声，盘古殿血光冲天，殿中十二尊祖巫神像同时震动，似要撞开虚空，直取那尊黑色大磨。
平心娘娘亦不再留手，轮回道光轰然铺展，连那万古不动的六道轮回盘都在虚空中隐隐显化，垂下重重幽冥伟力。
只可惜，灭世大磨到底是魔道禁忌至宝。
此宝一动，磨的不只是肉身元神，更是因果与根基。
纵然通天等人欲出手相救，一时半刻之间，也难以截住它的势头。
阵中其余四圣，神色也各不相同。
尤其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却是惊中带喜。
在二人看来，马元这一回道躯尽碎，方外诸天也遭重创，纵有再大的手段，只怕也难逃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磨落下，竟似将马元连同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方外诸界，一并从天地间抹去。
不多时，余波渐平。
西方荒原之上，只余五方旗残光飘散，忽明忽暗，已无先前护持之势。
三十六颗定海神珠失了主人法力牵引，在半空中盘旋不定，发出阵阵低鸣。
至于马元原本立身之处，更只剩一片混沌灰烬，死寂无声。
瞧见这一幕，诸天圣人几乎都以为大局已定。
须知灭世大磨最可怕之处，不在于一击多重，而在于它顺因果而下，能连生灵留在世间的根脚一并磨去。
寻常准圣若挨上这一击，自是形神俱灭。
便是圣人化身受此重创，也要折损大量本源，不会好受几分。
可就在那片混沌灰烬最深处，却有一点青芒始终未灭。
那点青芒极淡，仿佛风中残烛，偏又坚韧得惊人。
任凭四周残留的灭世死气来回冲刷，它也只是微微摇曳，始终不散。
此物不是马元的肉身，也不是寻常元神，而是他早早沉入方外天道深处的一缕本我真灵。
自开辟方外诸天起，马元便明白一个道理。
洪荒之中，强者为尊，圣人俯瞰诸天。
肉身可以毁，化身可以灭，灵宝也未必能长久在手，唯有自身开辟的大道与根基，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正因如此，他早将自身最核心的本我真灵融入诸天本源，正如洪荒诸圣将真灵寄托天道一般。
外间那具先天五行道体，虽是他证道所凭，却更像是一重承载法力与道果的外壳，并非真正根底所在。
灭世大磨这一击，固然碾碎了他的道躯，也震散了十四方大千世界的显化虚影，使他遭受修行以来最重的一次创伤。
可话又说回来，这一磨虽然险恶，却也无意间替他打碎了最后一层束缚。
所谓不破不立，正是此理。
原本马元与混沌青莲之间，还隔着一层后天道体，终究不能真正圆融无碍。
如今道体尽毁，反倒去了阻隔。
那股最纯粹的混沌造化本源，便顺势与他的本我真灵渐渐相合，再无滞碍。
只是危机并未就此散去。
灭世大磨中的魔道意志极为敏锐，察觉马元真灵未灭，那巨大的黑色磨盘竟又缓缓转动起来，沿着残存因果继续追索，分明是要将他最后这一点真灵也一并磨尽。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玉京天旧址最深处，虚空之中忽起层层清波。
紧接着，一尊古老朴素的法身，悄然浮现。
那法身着一袭青衣，面容模糊，周身不显半点圣威，反而透出一股清净自然的先天气韵。
其意不近如今紫霄宫中那位合道道祖，倒更像鸿钧未成圣，未合天道之前，独坐玉京山中参玄悟道时留下的本来神韵。
此物不是旁的，正是马元昔年在玉京山所得的道祖旧法身。
说得明白些，这正是当年鸿钧尚未成道时，遗落在玉京山中的一具成道遗壳。
此壳承载的，是“未入天道之前”的纯粹道身玄妙，不沾今朝天道因果，也不入洪荒量劫演变。
那尊青衣法身方一显化，便张开双臂，将马元那一缕将要被灭世之力追上的本我真灵，以及混沌青莲，一并护持下来。
只听嗡然一震。
灭世大磨垂落下来的毁灭死气，撞在青衣法身之上，竟转眼消融，连半点涟漪都未留下。
任凭那魔道禁忌至宝如何转动，也难伤这具成道遗壳分毫。
马元真灵立于法身之内，只觉心神骤然一清，许多原本隔着一层雾气的道理，在这一刻尽数明朗起来。
也就在此时，混沌青莲的本源终于与他的本我真灵，还有这具道祖遗壳，彻底融成一处，再无半点隔阂。
方外诸天深处，那座万道神碑之上，原本黯淡下去的玄黄功德之气，忽然再度升腾，转瞬化作大片紫金神辉，照彻内外。
与此同时，那十四方原已破碎的大千世界，也在这股造化之力滋养之下，重新凝聚起来。
其势之快，远胜先前，仿佛旧壳虽碎，新天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