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灰烬深处,一片死寂。
灭世大磨碾过之后,这方虚空连地水火风都尽归于无,四下里不见半点生机。
唯有那具青衣道祖遗蜕法身仍静静盘坐,胸前护着马元那一点本我真灵,也护着混沌青莲。
外间残留的死气还在翻卷,宛如墨云来回冲刷,凶戾森然,专磨万灵生机。
可这些死气才一触及这具未入天道前的成道旧身,便如残雪见日,转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法身之上清气流转,古拙而厚重,将足以叫准圣饮恨的灭世余波尽数隔在三尺之外。
马元真灵居于法身眉心,此刻虽失了肉身,却只觉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
往昔诸般道理,到得此时,竟都一一贯通。
想他昔年不过是骷髅山中一缕煞气,逆命而起,修因果,炼五行,开诸天,立方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一路千锤百炼,虽铸成了先天五行道体,可那道体终究脱胎于洪荒后天。
纵然逆反先天,真灵深处也仍留着一缕烙印。
如今旧身被灭世大磨生生碾碎,看似是生死大劫,实则正好替他斩去了最后一层后天桎梏。
不破不立,正是这个道理。
没了那层道躯阻隔,混沌青莲本源再无半点滞碍。
但见青金交映的造化之气自莲心深处汩汩涌出,不再是先前那般丝丝缕缕地浸润,而是如百川归海一般,径直汇入他的本我真灵。
与此同时,那具道祖遗蜕也散出古朴清气,连同方外诸天残存的本源,一并汇入其中。
青莲本源,道祖清气,诸天残源,三者于此刻交融,再不分彼此。
霎时间,一股超出洪荒天道的苍茫气机,便在这片灰烬之中悄然孕生。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方外诸天深处忽生感应。
玉京天旧址之上,那座万道神碑轰然一震,碑身三千神纹齐齐放出光明。
三千法则之辉自碑顶垂落,化作一场无边清辉道雨,洋洋洒洒,落向四方破碎界域。
道雨所过之处,溃散的法则重新凝实,断裂的地脉也再度接续。
半空之中,又闻一声清越鼎鸣。
乾坤鼎高悬天上,鼎口生出无边吸力,将先前被灭世大磨碾碎的十四方大千世界残骸尽数收了进去。
鼎中造化清气翻腾不休,不过片刻工夫,便将那些残骸重新洗炼,吐出最纯粹的世界本源。
玉京天化作大道中枢,高居其上,统御万法。
造化天化作生机源流,青木之气绵延不绝,泽被万物。
乾元天归入万水祖脉,幽黑水光流转不息,包容四方。
时辰天再续光阴长河,岁月波光悠悠,定住过去未来。
至于修罗天,归墟天,万兽天,长生天等诸界,也各归本位,放出不同神辉。
只是这一回,它们已不似从前那般彼此分立,只靠阵法拼凑,靠建木勾连。
在混沌青莲本源统摄之下,十四方大千世界彼此牵引,气机交融。
界壁渐渐淡去,天地法理层层交织。
清气上腾,浊气下沉,地水火风在虚空之中不断碰撞演化。
原本各自为政的诸天,竟开始化作一片浩瀚无边的大千混沌海。
混沌海中波涛翻卷,每一朵浪花之内,都蕴着一个世界的生灭至理。
可就在这片混沌海将要真正成形的紧要关头,马元真灵之中却忽然生出一丝滞涩之感。
十四方大千虽已重聚,青莲本源也已贯通诸界,可这新生的混沌海,终究还差了一线底蕴。
若只凭青莲本源强行熔炼,固然也能勉强成界,可那样一来,根基难免虚浮,便如无根之木,空有其形,少了几分厚重。
日后每开一重天阙,都要受今日缺憾所累,终究算不得真正圆满。
马元心中当即明悟。
混沌大千,从来不是将诸界简单合为一处。
须得法则有枢纽,天地有极点,造化有炉鼎,诸天有承载。
唯有如此,方能万劫不磨,真正独立于洪荒之外。
福至心灵之际,他再无半分迟疑。
只见悬于混沌海上的三十六颗定海神珠齐齐一震,发出阵阵清越鸣响。
此宝陪他一路修行,从最初二十四颗,到后来的三十六颗,既是护身杀伐之器,也是承载诸天之基。
真要说来,这套至宝早已与他的方外大道相连,几如一体。
此时三十六颗神珠不再环绕在外,而是化作三十六道流光,先后坠入那片翻腾不休的混沌海中。
流光入海,转眼便化作三十六重天阙星辰,镇住这片诸天雏形。
其中十四颗神珠光华最盛,恍若烈日高悬,正正映照十四方大千的核心天地。
星辉垂落而下,将十四界的地脉与法则牢牢锁住。
余下二十二颗却光芒内敛,沉入混沌海边缘那片蒙昧虚无之中,化作尚未开辟的世界胚胎,静静潜伏。
只待来日地水火风分定,便可再开新天。
神珠归位之后,混沌海中气象又是一变。
原本狂暴的乱流渐渐平复,紧跟着,先天五方旗也受气机牵引,齐齐冲天而起。
青,赤,白,黑,黄五色神光交织一处,直把这方灰暗虚空映得一片通明。
这五面宝旗本就是混沌青莲莲叶所化,与眼前这朵青莲本源同出一脉,气机自然相合。
此刻五旗不再结作护身大阵,而是主动散去阵势,分别没入混沌海五方。
旗面一展,转眼便化作五极天穹,撑起这片新生天地。
东方青莲宝色旗镇住生机,青光垂落,化作无边春雨,润泽万类。
南方离地焰光旗镇住真火,赤霞漫空,演作煌煌大日,焚尽邪秽。
西方素色云界旗镇住肃杀,白气森森,化作凛冽秋霜,专斩虚妄。
北方玄元控水旗镇住万水,幽黑深沉,化作浩荡天河,容纳百川。
中央戊己杏黄旗镇住厚土,玄黄之气沉凝如岳,化作巍巍神山,承载大千。
五极一立,五行轮转便有了定数。
混沌海中原本翻卷不止的地水火风,也各有归处,不再胡乱冲撞。
生灭之机随之分明,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整个混沌海的架子,到此才算真正稳了下来。
五色神光在天穹交织不休,又化作一层坚韧无比的世界胎膜,将外间混沌气流尽数隔绝在外。
到了最后,高悬半空的乾坤鼎再度发出一声悠长鼎鸣。
此鼎本是造化至宝,最擅返后天为先天,重炼万物根基。
马元望着这件陪他渡过无数劫数的至宝,心头忽然一动,顿生明悟。
若要让这方外混沌大千真正自成天地,乾坤鼎便不能再只是外在法宝。
它该化作这片混沌海的造化炉心,源源不断,为诸天转化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
唯有舍去此宝形体,方能补足这最后一线圆满。
念头既定,乾坤鼎顿时寸寸化光。
鼎壁之上那一道道先天神纹尽数飞起,化作亿万造化符文,犹如流星落海,尽数没入混沌海最深处。
至于那口青铜古鼎本体,也彻底散作一团造化清气,与混沌海本源融为一体。
清气流转之间,混沌海深处便生出一口无形烘炉,吞吐混沌气流,将其炼化为最精纯的世界灵机,源源不断,周而复始。
自此,这片混沌海有鼎为炉,有旗为极,有珠为天,有碑为道,有青莲为源。
随着这三件无上重宝彻底归位,那原本还差一线火候的大千混沌海,终于发出一声震动万古的轰鸣,彻底成形。
浩瀚无边的混沌气流在界内缓缓流转,十四方大千世界如明珠镶嵌其中,处处生机盎然。
诸天法则彼此交织,织成一张恢弘法网,将整片混沌海护得严丝合缝,牢不可破。
大千混沌海成形的刹那,马元心中也随之通透。
三十六诸天之数,固然是圆满之象。
可到了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证道混元大罗金仙,并不需要将三十六界尽数开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