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须弥山。
山巅之上祥云隐隐,本该是佛光普照、梵音不绝的圣地,今日却平白笼上一层沉寂。
八宝功德池内,池水依旧澄澈,只是水面微微泛起波澜,再不似往日那般古井无波。
池中那一池气运金莲,以往总是开得煌煌赫赫,如今却有大半光华内敛,莲叶微微摇曳,竟显出几分萎靡之态。
须弥山深处,两道身影自天外降下,正是方才从极西荒原铩羽而归的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
天道圣人真灵寄托洪荒天道,本该万劫不磨,不染红尘劫煞。
昔日大能之间斗法,哪怕肉身尽毁,只要天道不灭,真灵只需转瞬便可重塑法身,不伤大道根本。
可这一回,准提道人伤得着实不轻。
他在那极西荒原之上,被刚刚证得混元大罗金仙的马元生生斩断了那一条冥冥之中的度化因果。
更在那方外大千的绝强重压下,百万丈高的八臂金身寸寸龟裂。
此时准提虽已敛去金身,化作寻常道人模样,可那一身淡金色的僧衣之上,依旧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紊乱气机。
他手中那本是无物不刷的证道至宝七宝妙树,枝叶间七彩神光明显黯淡了许多,灵性大不如前。
准提道人踏入大雄宝殿,在莲台上盘膝坐下。
他脸色阴沉如水,眼底怒意难平,胸膛微微起伏,却又不得不强压下那股在经脉中肆虐的方外异界之力。
“这等方外异数,当真跋扈。”准提道人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
堂堂天道圣人,竟被一个后天起步的散修当众击裂金身,斩断因果。
这不单是折了颜面,更是动了西方教一缕气运根基。
接引道人坐在另一尊十二品功德金莲上,面色愁苦,双目微垂。
相比于准提的不甘,这位西方大教主此刻却显得尤为沉默。
接引道人轻轻拨动手上念珠,过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师弟,切莫叫怒火蒙蔽了灵台。今日之战,非你之过。那马元……已然成了气候。”
准提闻言,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却并未反驳。他也清楚接引所言不虚。
接引道人睁开双眼,目光望向殿外那摇曳的气运金莲,接着说道:“他不仅证得了混元大罗金仙,更硬生生在这洪荒棋局之外,立下了一方足以与天道抗衡的大千混沌。
自此以后,他不受洪荒天道节制,不染洪荒量劫之灾。你我纵有万劫不磨的圣人手段,只要身在洪荒,在这天道棋盘之内,便再难轻易拿捏于他。”
准提默然无语。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可一旦跳出这层天地,便再不是那套规矩了。
“还有一事,师弟不知察觉没有。”接引道人语气更显凝重,缓缓道出心中的计较,“方才在那荒原之上,马元面临绝境时,南瞻部洲武祖殿方向,曾飞出三面极品先天宝旗前来护主。”
“此事我自是看在眼中。”准提道,“那三面宝旗之中,赫然有我西方教的青莲宝色旗。只是不知,那武祖这般重宝,怎会被他马元引动?”
接引道人微微摇头,沉声道:“此宝正是当初你我为了谋划人族五帝中的两尊帝师之位,亲手交予武祖之物。这等极品灵宝一旦有主,气机相连,外人绝无可能轻易召唤。
可马元只凭一言,三旗便跨洲越海而来,与其五行大道完美契合。这足见人族武祖与这位方外道主马元之间,关系绝不寻常,甚至渊源极深。”
准提听罢,对二人究竟有何隐秘牵连倒未显得太过关心。
他心中念头一转,反倒想起了另一桩关乎西方气运的大事。
“师兄提及青莲宝色旗,倒教我想起一事。”准提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抹忧色,“昔年我们以宝旗换取承诺,武祖亲口许下人族五帝之中,有我西方教两尊帝师之位。
如今武祖在南瞻部洲强立人道,引来天罚,被道祖禁足武祖殿十个元会。他难以亲自插手人族诸事,这人族风云只怕要由旁人主导。”
准提道人越想越是不安,接着说道:“便说这第一帝,本该由有熊少昊与燧人巽兮角逐。
可如今那马元的化身元虚道人横空出世,收巽兮为徒。第一帝师之位,分明已被那方外一脉占去。
武祖既被禁足,那昔日的诺言,会不会就此作废?我西方以镇教至宝换来的心血,莫要落得一场空才好。”
接引道人听罢,眉头渐渐舒展,干枯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沉静。
“师弟莫忧。”接引缓缓拨动念珠,“武祖其人,虽行事霸烈,却乃是人族大贤,重诺守信。
他既然昔日当面许诺过你我,即便如今被道祖禁足,也多半不会轻易反悔。
更何况,这人族气运长河之中,尚有他诸多谋划,绝非一时成败可定。”
接引道人看了准提一眼,宽慰道:“那巽兮登上帝位之事,如今大势已成定局。方外道主马元刚刚立威天下,锋芒正盛。这第一帝师之位,我西方不宜再与他争。
且忍这一时之气,待日后其余四帝相继出世之时,天地大势必然再转。
只要那承诺在,我西方依旧可借帝师之名,堂堂正正入那南瞻部洲传授妙法。”
准提听闻此言,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了几分,但捏着七宝妙树的手依旧不肯松开。
接引道人见师弟渐渐冷静,忽然正色起来,语气也随之严厉了三分:“师弟,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方外大千一出,这洪荒格局已是一变再变,天机也比从前更加诡谲莫测。
过往我西方贫瘠,你我不免要四处奔波,偶有强取机缘之举。可自今日起,这等行事便需慎之又慎。”
接引顿了顿,语气极为郑重:“洪荒水深,稍有不慎,怕迟早再撞上马元这等跳出棋盘的硬茬。
届时若再有因果反噬,西方大兴之日便更是遥遥无期了。”
准提道人默然点头,心头虽苦,却也不得不承认师兄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理。
“师弟闭关疗伤之时,务必留心。”接引道人最后嘱咐道,“那马元精通大因果神通,如今又证了混元。
你在这大雄宝殿内修补金身之时,定要彻底梳理自身,将与他,与那方外道统之间残存的因果纠缠,尽数斩除清理干净。”
“圣人万劫不磨,我西方自是不惧他来伤你我性命。
可西方贫瘠,护教气运本就薄弱,断不能再任由他借着旧日因果,以那等神通屡屡越界,斩伤我西方来之不易的教统气运。”
准提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自然还是不忿,可回想起方才在西方荒原上,自己堂堂天道圣人,竟在诸圣面前落了那般大颜面,也只能将这满腔怒火强行压在灵台最深处。
“师兄教诲,贫道记下了。”准提双手合十,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深沉,“贫道这就闭关修补金身。马元之仇来日方长。
人皇五帝尚余其四,贫道倒要在这静室之中好生盘算一番,看日后如何从那人族帝统之中,重新为我西方夺回一线滔天气运。”
说罢,准提道人双目缓缓合拢,身上那紊乱的淡金色佛光渐渐平息下来。
八宝功德池中,那些摇曳的莲花也随之微微一稳。
整个须弥山上,只留下接引道人低低的诵经之声,在这寂静的圣地中久久回荡。
……
同一时间。
洪荒大陆,南瞻部洲。
武祖殿坐落于苍莽群山之间,香火缭绕,气运凝如实质,隐隐有紫金长龙盘桓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