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牧区大帐内。
看着老山羊和他身后那群穿着奇特藤甲、手持弯刀的牧民汉子,燕小雪撑着身子,秀眉微蹙,疑惑道:
“就凭你们?现在去追杀那些马匪?”
“这叫什么话?”
老山羊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子一翘:
“瞧不起老头子是不是?放心!我早撒出快马去联络附近几个牧区的自己人了,援兵马上就到!
那群挨千刀的马匪,今晚在咱们这儿也是折了不少人手,这会儿正缩回老巢黑风谷修养分赃呢!那鬼地方的地形我熟得很,老头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
等我们的人马一到,趁他们惊魂未定毫无防备,老头子我居中调度,保管把他们连锅端了,一个都别想跑!”
看着老山羊此刻判若两人的自信模样,尤其是他身上那件绝非普通牧民能有的透着浓浓军旅杀伐之气的奇异铠甲,燕小雪心头的好奇压过了之前的火气。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老头子问道:
“喂,老……老山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她差点又习惯性地喊出“老东西”,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
老山羊这会儿对燕小雪倒是很和蔼,见援兵还未抵达,大步走到中央大帐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用羊皮绘制的线条粗犷的地图。
他一边在地图上黑风谷的周围做标记,一边反问道:
“小家伙,你不是要去参军吗?那你可曾听说过‘乌鹰部’?”
“乌鹰部?!”
燕小雪杏眼瞬间瞪得溜圆,小麦色的脸上满是惊诧:
“我当然知道!书上说那是几十年前从北戎王庭分裂出来的一支强悍游牧部落!
人数虽不算顶多,但个个骑术精湛,悍勇绝伦,尤其他们部落的悍将阿勒坦·苏赫,打仗鬼精鬼精的!被称为‘獠牙将军’!
大楚边军当年想收服他们,派了好几波人马,结果……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吃了大瘪!”
她语速飞快,仿佛要把脑子里关于这个传奇部落的记忆都倒出来:
“后来乌鹰部和大楚北戎都签了盟约,想不掺和两边打架,结果北戎撕毁约定,趁着其防备渐松,突然联合好几个大部落发难,把乌鹰部给灭了……”
燕小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随即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山羊身上那件仿佛诉说着往昔峥嵘的旧甲:
“难道……难道你……你是乌鹰部的人?”
“行啊!”
老山羊抬起头,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再次显露出对燕小雪的赞许,甚至带着遇到“知史者”的欣慰:
“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知道的倒真不少!不错!”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虽然身躯依旧枯瘦,但一股属于铁血将领的傲然气势油然而生,他抬手拍了拍护心镜:
“这大牧区,最早汇聚的就是当年乌鹰部逃出来的残兵和他们的家眷!而我……就是阿勒坦·苏赫!”
“阿勒坦……苏赫?!”
燕小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懵了,她看看眼前这个脾气又臭又硬、之前还被她呛得直跳脚的干瘪老头,再想想史书上记载的那位让大楚边军都头疼不已的枭雄将领,巨大的反差让她脑子完全转不过弯,语无伦次道:
“你……你你你……你这老……老家伙……怎么会是阿勒坦·苏赫?!不是……我的意思是……这……这怎么可能呢?!这家伙不说一骑当千,至少也应该是勇武非常才对,怎么会让这个马匪就……”
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失言,燕小雪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说阿勒坦·苏赫……书上说不是早就……早就……”
老山羊听了燕小雪那番带着震惊和些许失礼的质疑,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豁达一笑:
“书上说老头子我早就死了,对吧?倒也没写错,阿勒坦·苏赫确实是死了。当年要不是签那劳什子盟约的时候,我们那位蠢首领信了北戎的鬼话,想着永修盟好,为了给他们个答复,答应了他们的条件,把我给撸了……也许部落被袭那天,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老头子我现在,确实是连几个不成器的马匪都拿不下来,嘿,也是因为那天我还不死心,想带着手下拼死一搏,扭转乾坤……结果,没能成啊。一身根基也毁了,阿勒坦·苏赫也算彻底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个被兄弟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老东西罢了。”
这话语平静,仿佛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和惨烈的失败,都已化作云烟,被他真正地接纳了。
燕小雪杏眼圆睁,小麦色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我居然能遇到!”
书里的传奇人物…居然就…就在自己眼前?
老山羊被她那傻样逗乐了,咳嗽了两声:
“怎么样,小官迷?要不要去官府告发我这个‘死人’?就是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给你换回多少军功犒赏喽?”
这声“小官迷”叫得随意,早没了当初的刻薄和偏见,纯粹是熟稔后的玩笑。
此时的燕小雪倒也不生气,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呸!谁稀罕去告发你啊!说你这老山羊就是阿勒坦·苏赫?得了吧!人家官府九成九会觉得我失心疯了,信你才怪!”
她这话一出,帐内原本肃穆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几个穿着藤甲的牧民汉子也忍不住跟着低笑起来。
笑声未落,燕小雪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厚毡,受伤的脚踝虚点着地,另一条腿用力一撑,竟单腿从床榻上跳了下来。
老山羊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山羊胡子一翘:
“你这丫头,这是干嘛?伤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
“躺什么躺!”
燕小雪一梗脖子:
“我不是小官迷吗?眼前放着剿灭马匪老巢,擒拿匪首丁麻子这种天大的功劳,还有机会亲手报那一箭之仇,我能躲在后面干看着?”
她拄着旁边的木柱,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山羊:
“再说了,您这位传奇将军都离开战场多少年了,排兵布阵的本事还剩下几成?谁知道会不会把大家伙儿给带沟里去?别到时候功劳没捞着,再把大伙儿给害了!”
老头子非但不生气,那双浑浊的老眼反而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他捋着山羊胡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拄着柱子单腿站立却气势十足的小丫头,脸上露出个欣赏的笑容:
“嗬!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还真是有点意思!”
他侧身让开一步,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黑风谷”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考校:
“行!既然你口气这么大,看来你肚子里不光有草料,还装着点排兵布阵的墨水?来来来!老头子我今天就开开眼,让咱们未来的女将军露一手!看看你这小官迷,打算怎么安排这场剿匪大戏?”
卫凌风也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这小家伙。
只见燕小雪还真不客气,一把抓起旁边的炭笔,就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唰唰”刻画起来。
她一边写写画画,嘴里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
“咱们现在能召集多少人?对方撤走的马匪大概还剩多少?那地方大致什么地形?”
老山羊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精神,一一报出数字。
燕小雪听得认真,脸上满是专注,炭笔在地图上飞快移动,勾勒出简单的阵型箭头和包围圈。
末了,她把笔一搁,指着自己的“杰作”带着点小得意:
“喏!这就是最好的安排!正面压制,两翼包抄,断其退路,保管叫那帮马匪插翅难飞!”
看着羊皮上虽显稚嫩却条理清晰的部署,老山羊老眼里难得地闪过亮光,带着几分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