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火把摇曳,映照着汇聚而来的牧民骑兵。
他们并非正规军,却个个剽悍,骑着健壮的草原马,腰挎弯刀,背负硬弓,列队在大帐之外。
虽无统一制式军服,但那肃杀的气势和整齐的队列,俨然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精锐骑兵小队。
老山羊站在众人之前,下面立马安静下来,威望之高,可见一斑。
“弟兄们!那帮挨千刀的马匪,趁夜偷袭,烧我们的毡房,抢我们的牛羊,伤我们的亲人!要不是有贵人相助,咱们的家园今晚就毁了!这血仇,咱们能咽下去吗?”
“不能!”上百人齐声怒吼,惊起远处宿鸟。
“必须的!得让他们知道惹了谁!”
“这要不报仇,还是爷们吗?都听老首领的!”
“好!那就随我去踏平黑风谷!”
群情激愤,战意高昂,原本只是牧民的集会,此刻却弥漫着军营般的铁血气息。
燕小雪也重新穿上了她那件贴身软甲,她拄着拐杖,单腿蹦跳着想靠近自己的马匹。
卫凌风见状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拦腰抱起。
“哎!我自己能行!”
燕小雪猝不及防,脸颊飞起红霞,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着,实在让她这个立志当将军的有点挂不住脸。
卫凌风轻松地将她托举到马背上,一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拉住缰绳,将她护在怀里:
“打仗可不是能逞强的事儿!以后还要一起从军呢,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坐稳了。”
听见“一起从军”几个字,燕小雪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她抿了抿唇,似乎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终于不再坚持,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卫凌风的怀抱里。
上百名牧民骑兵,在老山羊的带领下,朝着黑风谷的方向呼啸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趁着震耳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掩盖,燕小雪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卫凌风耳边吐槽道:
“哼!等回来再跟你算脱我衣服的账!别以为事急从权就能蒙混过关!”
卫凌风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欸欸欸~小雪姑娘,你这可有点没良心了啊!当时那情况,不是事急从权是什么?不过还别说,咱们未来的女将军……身材确实很好。”
“呸呸呸!臭流氓!”
燕小雪羞恼交加,手肘下意识地往后一顶,作势要把他推下马去:
“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喂狼!”
卫凌风轻松化解了她没什么力道的攻击,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天地良心,我这可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怎么还急眼了呢?”
“夸你个大头鬼!”
燕小雪气鼓鼓地扭回头,盯着前方老山羊的背影:
“女兵才不需要长……长那么大!骑马颠簸碍事,拉弓射箭也不方便!影响发挥!懂不懂?”
卫凌风闻言,心中暗自好笑:
这女人的心思啊,还真是个围城。大的嫌累赘盼着小点,小的又巴巴望着快点长……
这话要是让青青那小妖精听见,肯定得说一句:凡尔赛什么!你不要可以给我呀!
一想起青青,卫凌风双腿一夹马腹,驱马追上领头的老山羊:
“老先生,这附近,哪里能寻到上好的血灵芝?”
老山羊侧过头,花白的山羊胡子被风吹得翘起:
“血灵芝?草原上这玩意儿多了去!不过真正年份足药性强的上品,可没那么好撞见。嘿,要说存货,那帮马匪的老巢黑风谷里保准有!他们劫掠过往商队,什么好药材没抢过?需要的话,等会儿端了他们老窝,老头子我帮你翻翻,保管给你找出来好的!”
“那就有劳了。”
老山羊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卫凌风一眼:
“你小子一身内功深不可测,还用得着啃那玩意儿进补?不怕补得流鼻血啊?”
卫凌风随口应道:
“不是我要用。”
“哦?”
老山羊一愣,视线下意识地落向卫凌风怀里,正好瞧见燕小雪那只虚点着马镫裹着纱布的伤脚,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啧!原来是为了给咱们的小雪姑娘治脚伤啊?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到嘛!血灵芝舒筋活血,化瘀生肌,对筋骨伤势最是灵验不过了!不错不错,是个会疼人的!”
原本安静靠在卫凌风怀里的燕小雪,听到卫凌风竟是替自己要血灵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暖意夹杂着别扭瞬间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嘴硬道:
“我…我不用!这点小伤,养养就好了!用不着那么金贵的药材!”
老山羊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小姑娘那点心思,他捋着胡子笑道:
“哎哟喂,小丫头片子,嘴硬心软!人家风小子不光是救你命,连你脚丫子这点伤都惦记着用好药,这份心思,啧啧…要搁咱们草原上,哪个姑娘被这样上心,早就欢欢喜喜拉人滚进毡房里,把生米煮成香喷喷的熟饭喽!哪像你,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的?”
他故意说得粗俗直白,就是想臊臊这倔丫头。
“老山羊!你…你胡说什么呢!”
燕小雪被他这露骨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
“好好骑你的马!当心风大闪了舌头掉下来!我…我还有自己的大事要办,暂时没心思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等…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说!”
谁知老山羊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的凝重:
“小丫头啊,从军打仗,刀头舔血,最忌讳说的就是‘等我回来’,‘等事情办完’…战场无情,黄沙埋骨,多少人今天跨上马背,明天就没了后来?老头子我见得多了!有些事,有些人,遇上了,就得抓住!千万别等,一等…可能就真是一辈子错过了。”
老山羊这掏心窝子的话,让燕小雪微微一颤眼圈发红,因为她想起了她爹。
卫凌风却开口打着圆场:
“哎哎哎,老先生您可别误会!我跟小雪姑娘纯粹是同路北上并肩御敌的同袍情谊!再说了,她之前打赌输给我,现在还得叫我一声‘风将军’呢!我这当将军的,关心照顾下属的伤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这看似解围的话,听在燕小雪耳中,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并非对这位数次救她于危难、又处处维护她的风大哥毫无感觉,只是……她身负的秘密,前路未卜的凶险,让她不敢轻易将任何人卷入自己的漩涡。
毕竟她自己都不敢保证会不会血染北境,又怎么敢再去害别人。
燕小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扭转到另一个方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前辈,您倒说说看,您之前为什么对大楚的官员和兵士那么大的意见?处处针对,说话夹枪带棒的?”
老山羊叹了口气:
“因为老头子我亲眼见过!亲眼见过你们大楚的兵,为了军功,把刀砍向手无寸铁的牧民!老头子我亲眼看着兄弟的亲人倒在血泊里,就因为那些畜生需要人头去领赏!就为了那点功劳簿上的数字!你说,我能不恨?能没偏见?”
燕小雪恍然,撇了撇嘴:
“难怪啊!合着是把对那帮混账的怨气,一股脑全撒我头上了?我就稍稍替自己考虑一下前程军功,您就恨不得把我当小官迷钉在耻辱柱上烤!”
老山羊胡子一翘,无奈道:
“我这不是给您燕大女侠赔过罪了吗?丫头,我不是倚老卖老,但等你真正上了战场,那地方……啧,能把好好的人变成怪物!为了活命,啥事干不出来?平日里那点善恶美丑,在刀口舔血的地方,全给放大扭曲了!倒也不能全怪谁,要怪,就怪那该死的战争!”
难得遇到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将,燕小雪心中积压已久的困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山羊:
“前辈,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就是这‘为将之道’!胜利、军功、麾下将士的性命、还有要保护的百姓……这四样东西,到底该怎么平衡?为了胜利就不管不顾,那肯定不对;可要是为了百姓就放弃胜利,那好像也不对?这杆秤,到底该怎么端平?”
老山羊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在奔驰的马背上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引得旁边几个牧民汉子都好奇地望过来。
“噗——哈哈哈!”
燕小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带着点不服气,在卫凌风怀里不自在地动了动:
“前辈!我可是真心实意在求教!这有什么好笑的?”
“咳…咳咳…”
老山羊好不容易止住笑,摆摆手:
“丫头,别误会!老头子我可不是在嘲笑你。我是笑啊,你真是个还没真正上过战场的小丫头片子!这问题问得……太天真了!”
“天真?”
燕小雪杏眼圆睁,更加不服:
“我说的这些不都很实际吗?难道前辈您在战场上领兵厮杀的时候,就不考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