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匪巢里,几处火堆噼啪作响。
这里本是附近几股马匪头目约定好分赃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临时医馆。
抢来的金银细软堆在屋内,牛羊马匹和各种货物全在外面,但此刻没多少人有心思去仔细清点。
这次突袭那个大牧区,原本以为是块肥肉,结果踢到了铁板!
死伤的人手太多了,连几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大,此刻也个个带伤,灰头土脸地围坐在最大的火堆旁,龇牙咧嘴地处理着伤口。
最惨的当属“鬼狼射”丁麻子。
他捂着嘴,时不时发出“嘶嘶”的抽气声,那张麻脸上满是血污,原本就磕碜的门牙位置更是空荡荡的,说话都漏风。
他端起酒碗,刚想灌一口麻痹下痛楚,结果酒水碰到伤口,疼得他手一哆嗦,碗里的酒洒了大半。
“操他姥姥!”丁麻子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旁边一个额头裹着渗血布条的壮汉头目,没好气地瞪了丁麻子一眼,瓮声瓮气地抱怨:
“丁老大!你他娘的情报到底准不准?那牧区里藏的是个什么怪物?啊?那箭……那箭是他娘的人能射出来的?跟攻城弩似的!老子手下最能打的兄弟,连人带马被撕得稀碎!你一句‘没硬茬子’,害得老子折了多少好手!”
二当家赶紧打圆场,陪着笑脸道:
“黑大哥消消气!这事儿……这事儿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那鬼地方藏着这么个煞星?点子太硬!好在……好在几位当家的福大命大,都囫囵个儿回来了不是?”
他搓着手,试图把话题引向积极的一面:
“再说了,咱们这趟也不是白忙活,您看那堆东西,牛羊好马,够兄弟们分一分过个肥冬了!养好了伤,来年开春又是一条好汉嘛!”
另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头目,捏着下巴道:
“肥冬?老子就怕熬不到开春!这帮牧民身手也不差,吃了这么大亏,他们真能咽下这口气?会不会找上门来报复?”
“哎哟,疤爷您多虑了!”
二当家连忙摆手,一脸笃定:
“那就是一群放羊的!这次被咱们抢得底儿掉,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报复?那煞星再厉害,还能一个人追到咱这黑风谷老巢来?笑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头目插嘴道:
“牧民是不怕,可官府呢?咱们这次动静闹得忒大了点!贺州官府那边是暂时被水患拖住了手脚,可等他们腾出手来,能放过咱们?
依我看,不如咱们几股合兵一处,干脆往北走!听说北戎那边刚吃了燕家军一个大败仗,边境此时正乱着呢,正好咱们趁乱回北戎!”
“往北?”
一直捂着嘴没吭声的丁麻子猛地抬起头,含糊却斩钉截铁地吼道:
“谁爱去谁去!老子这辈子,绝不回他娘的北戎!”
他这激烈的反应让寨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大都诧异地看向他。
角落里,一个新入伙不久的小喽啰好奇地捅了捅旁边一个老匪:
“哎,哥,咱老大……为啥对北戎这么大怨气?”
老匪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瞥了丁麻子一眼,用气声说:
“嘘!别瞎打听!老大就是从北戎出来的,听说在那边惹的官司……啧啧,是掉脑袋都不够还的那种!懂了吧?”
小喽啰还想再问“再亡命还能亡命过当马匪?”,老匪一个凶狠的眼神瞪过去,吓得他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丁麻子端起那只剩小半碗的劣酒,忍着剧痛灌了一大口:
“行了!都别他娘的瞎琢磨了!该分的赃,今晚就按老规矩分清楚!各回各的山头,把伤养好!等入了冬,大雪一封山,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着咱们!
等明年开春雪化了……你们想继续在这片草场发财也好,想往北去闯荡也罢,老子他娘的不拦着!大不了老子换个山头重新扯旗!但是北戎——老子这辈子,绝!不!回!去!”
“好!听丁老大的!”
“干了!”
另外三位头目见丁麻子态度坚决,也不再提北上之事,纷纷举起酒碗附和。
就在这时,寨子外,一个浑身是血连滚带爬的小喽啰猛地撞了进来:
“不、不好了!老大!外……外……”
他“外”字还没喊完,一声巨响在屋外不远处猛然炸开!
轰——!!!
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连墙壁上的火把都猛地一暗,火光剧烈摇曳!
“操!怎么回事?!”丁麻子捂着漏风的嘴,含糊不清地怒吼,“外面他娘的什么情况?!”
“老大!不、不好了!是那个煞星!那个煞星……杀来了!就在寨门外!”
围在火堆旁的几个头目脸色唰地白了,刚刚还在抱怨分赃的喽啰们更是手脚发凉,那个箭出如龙的人形凶兽追来了?!
“慌……慌什么!”
丁麻子强作镇定吼道:
“点油!把寨门前的火油给老子点了挡住他!其他人,别他娘的傻愣着!带上细软,从后山撤!快!!”
命令一下,寨子里登时炸开了锅。
什么金银牛羊,什么货物马匹,捡到什么算什么,喽啰们扑向各自藏好的包袱和健马,从后山逃命。
几个反应快的喽啰跌跌撞撞冲到寨门前,手忙脚乱地将几大桶火油倾泻在地,火把一扔——轰!
一道熊熊火墙瞬间腾起。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冲向后山之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在寨门处炸开,那看似坚固的寨门,连同燃烧的火焰,纸糊般被巨力轰然撞碎!
“妈呀——!”
“快跑啊——!”
这骇人的景象彻底击溃了马匪们最后一丝侥幸,所有人没命地往山谷深处冲去!
可众人刚涌出寨子后门,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山谷没冲出多远。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头顶传来!
箭矢从两侧的山壁上攒射而下!
“呃啊!”
“我的腿!”
惨叫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马匪纷纷中箭坠马。
后面的人惊恐地回头,只见两侧山崖上影影绰绰,赫然是那些本该在牧区养伤的牧民!
“操!他们怎么会知道这路?!”
一个头目惊骇欲绝,想掉头,后路已被汹涌的人马堵死,更有慌不择路的同伙撞在一起,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退路已绝,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紧接着,轰隆隆的闷响传来,大小不一的石块从两侧崖壁滚落,虽然杀伤有限,却进一步搅乱了马匪的阵型,制造着恐慌。
一切正如老山羊所料,这群亡命徒此刻就像被猎犬驱赶的羊群,完全按照他预设的路线亡命奔逃。
老山羊一马当先,率领着剽悍的牧民骑兵不疾不徐地缀在后面,压低声音对紧跟在侧的燕小雪现场教学:
“丫头,看仔细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打这种驱赶战,眼要毒,手要快!敌人阵型哪里松动要散了,哪里拖沓可以截断了,就得立刻抓住机会!咱们人不比他们多,硬拼吃亏,就得靠这驱赶二字!让他们摸不清咱们虚实,不敢回头拼命!”
他扬鞭指了指前方乱哄哄的马匪队伍:
“记住,吊着打!别冲太狠,得给他们留点‘往前跑就能活命’的念想!这样他们才只顾逃,不会狗急跳墙反扑。这山谷里咱们临时能设的绊子有限,最好的法子,就是分段切开!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燕小雪全神贯注地听着,杏眼紧盯着前方混乱的战场,将老山羊的每一句话与眼前的实战景象飞速印证:
“懂了!”
一边追着一边又不放心回头一瞥,只见卫凌风那边一切顺利,甚至不只是衔尾追杀溃兵,还在火场边缘闲庭信步般游走,手中弯刀翻飞,精准地将几处即将蔓延的火头斩断。
“这家伙……”燕小雪心头一松,“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心疼那些坛坛罐罐。”不过看到他安然无恙,那份火气又莫名消了大半。
正如老山羊所料,这群被吓破了胆的马匪,此刻根本没心思回头拼命,只顾着朝他们预设的“生路”——后山那条狭窄的谷道亡命狂奔。
马蹄践踏,烟尘滚滚,乱哄哄地涌向谷口。
然而,当他们眼看就要冲出这该死的山谷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道骤然腾起的火墙!
轰——!
几桶早已倾泻在谷口的火油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马匪,人仰马嘶,乱作一团。
“操他姥姥!有埋伏!”
“是火油!快退!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