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楼顶,灯火璀璨,星河低垂,云中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本该是良辰美景、好友畅饮的欢愉之夜,对燕朔雪而言,却如同置身于针毡之上,每一刻都格外煎熬。
她握着粗陶酒碗的手指微微发紧,目光在暖黄的灯火下闪烁,心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口不择言地把风大哥挤兑走……如果重逢那会儿就扑上去相认……今晚该是多么大的惊喜啊!结果……全被我搞砸了!’
就在这时,对面辫发虬结的厉狼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道:
“要我说啊,卫大哥!您是真正的情场圣手,经验丰富啊!那位督主要远嫁我们北戎了,你俩那些绯闻,啧啧,俺就不多说了。就这一年之内——红尘仙子、红楼楼主、当世剑绝、合欢宗圣女!”
他扳着手指头数着: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暧昧不清的、没确认关系的,俺都没算进去!”
厉狼星的手指向自己、岳擎,又隔空点了点姜玉麟:
“除了您这位情圣,我们仨可都是实打实的单身汉!卫大哥,您可得好好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让我们取取经才行啊!”
燕朔雪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在心里咆哮:
‘这些算什么?!要是六年前没有我傻乎乎地对着龙鳞许愿,害得风大哥离开……我六年前就能和风大哥在一起了!我才是最早最早的那个!是我!’
她几乎要把碗沿捏碎,独眼低垂,掩饰着翻涌的情绪。
更让她抓狂的是,她越是害怕大家提起感情话题,厉狼星和自家那个缺心眼的师弟岳擎,就越是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不是聊感情观,就是聊感情经历,简直像故意戳她心窝子,让她难堪!
不过这还真怪不得他们,厉狼星追问卫凌风的情史,一方面是想把话题引到儿女情长上,好方便他接下来打听自己这位“燕将军”的择偶观;
另一方面,这北戎小子也有点小腹黑,想借卫大哥的“风流多情”来衬托他自己的“专一可靠”。
而岳擎,那是真的在感情上缺少经验,一脸憨厚地虚心求教。
至于姜玉麟,显然也想听听自家夫君讲情史。
被众人目光聚焦的卫凌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厉兄弟说笑了。感情这种事情,说到底,无非是看缘分和两个人互相之间的态度,强求不得,也没什么特别的经验可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颇有几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洒脱。
然而,厉狼星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立刻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
“卫大哥,您这话可太敷衍了!那小弟再问个实在的——您刚才提的那些红颜知己,还有您愿意以命相护的,这许多段情缘里,哪一段……才是最真挚最让您刻骨铭心的呢?”
燕朔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独眼紧紧盯着卫凌风,连姜玉麟也停下了摇扇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答案。
卫凌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厉兄这个问题,问得可有点难为人了。我付出的每一份感情,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挚。
无论是你刚才提到的哪一位,或是其他未曾提及的,只要是我认定了的人,我都愿意倾尽全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因为我相信,真正的爱情,从来都是双向的奔赴。只有两个人彼此都愿意为对方付出,甚至甘愿做出牺牲,这样的感情,才称得上真挚。”
听见卫凌风这番“真挚感情,甘愿牺牲”的剖白,燕朔雪心头猛地一抽。
‘风大哥……他这是在暗示我吗?’
她独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是在说六年前我们那段虽短却刻骨铭心,他愿意为我豁出性命的感情吗?’
然而,她这刚刚冒头的希冀,立刻就被厉狼星那根搅屎棍给捅了个对穿:
“是吗?可燕将军之前不是说了吗?那种认识没几天的感情,算不得数!难道那种一时半会儿就勾搭上的,也能算肯为对方牺牲的真挚感情?”
燕朔雪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差点把手里粗陶酒碗捏碎!
‘好你个北戎蛮子!’
燕朔雪心底的小人儿已经在咆哮着弯弓搭箭:
‘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容易才把这茬翻过去,你他娘的又给老娘拎出来!等酒局散了,看老娘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射成筛子!箭囊里的箭都给你数三遍!’
厉狼星却还因为自己记着燕朔雪说的话而傲然自得。
卫凌风看着厉狼星那副刨根问底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
“厉兄啊,这话一听就是没经历过情关的。有些感情,它认准了就是认准了,根本不需要天长日久去磨。
别说三天两天,有时候一天,半天,甚至就几个时辰的光景,你就可能和一个人相爱了,然后心甘情愿为她豁出命去。这玩意儿,不讲道理。”
燕朔雪心头那根弦再次被狠狠拨动,微微震颤着。
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卫凌风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假装研究碗里的酒沫子。
不只是她,另一边的姜玉麟,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也悄然勾起一抹弧度,心底像灌了蜜糖。
因为两个人都觉得这话是在说自己!
厉狼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一些:
“嗯!卫大哥这话在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是这个意思!”
卫凌风见他开窍,笑着看向旁边的岳擎:
“可不是嘛!这个啊,厉兄你也可以问问咱们的岳兄,他可是深有体会——当年爱上合欢宗那位姑娘,不也是快得很?”
“哎哎哎!卫大哥!打住!打住!”
一提到这桩陈年糗事,岳擎那张娃娃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陈年旧事,不堪回首!别提了!”
见岳擎这反应,卫凌风哈哈一笑,这才收敛了玩笑,正色补充道:
“好了,其实啊,有些事儿厉兄你们可能误会了。表面上呢,我好像跟不少红颜知己都是认识的很快确定了关系,显得有点轻浮。
但实际上,我跟她们中的很多人,相识相知的缘分,可能比外人看到的要早得多,深得多。
一段真正真挚的感情,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发酵,很多时候非但不会变淡,反而会像陈年的老酒,越发醇厚浓烈。”
厉狼星和岳擎听得似懂非懂,浓眉紧锁,努力消化着这道理。
而对面的姜玉麟,却已经低下头,用折扇半掩着唇,忍笑忍得辛苦,心底的蜜糖快要溢出来了。
‘大哥这话……说的不就是我和他吗?还有谁能像我们一样,相识几年,经历分离,最终又走到一起?哦,对了,督主姐姐……可她和夫君才刚开始呢。我呀,可是早就被夫君……喂得饱饱的了呢。’
想着想着,一股亲昵的冲动涌上心头。
姜玉麟借着桌布的遮掩,在桌下悄悄伸出穿着锦靴的小脚,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轻轻蹭了蹭身旁卫凌风的小腿肚,仿佛在无声地嗔怪:
‘夫君~你又当着人调侃人家~’
而卫凌风的话语也让燕朔雪心头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
‘听风大哥这个意思!这分明是在暗示我!这么多年来,他对我的感情非但未曾消减,反而如陈酿般愈发浓烈!他……他竟如此懂我!’
‘是啊,我对风大哥的感情,何尝不是一样?六年光阴,非但未能冲淡分毫,那份情愫反而在心底发酵、膨胀,早已是情难自已,刻骨铭心。’
然而,这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下一刻就被卫凌风轻飘飘的补充浇了个透心凉。
“当然了!”
卫凌风端起酒碗,语气依旧温和:
“我方才所说,是指那些历经岁月,两人依旧深爱彼此的情况。但世间还有一种情形……有些人,多年后再重逢,却变得冷淡疏离,满不在乎,甚至……出口诽谤中伤对方。
这摆明了就是情意已尽,心早就不在那儿了。遇上这种,趁早抽身,及时止损,别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感情,方是明智之举。”
燕朔雪:“???”
她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多年之后再重逢,变得冷淡,无所谓,甚至诽谤对方……
这说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从在贺州草原重逢风大哥开始,她为了那该死的龙鳞预言,强忍着刻骨思念,刻意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漠姿态!
甚至在军营里,当着师弟岳擎的面,把“卫凌风”这个身份骂得狗血淋头,什么“江湖草莽”、“轻浮浪荡”、“大楚第一淫贼”……桩桩件件,字字诛心!
她终于“明白”了风大哥今晚为何对她如此疏远、句句带刺!原来症结在这儿!
‘风大哥之所以这么冷淡,全是我这些天刻意装出的冷漠伤透了他的心!再加上我之前在军营里那些刻薄话肯定一字不漏都传进他耳朵里了!他……他这是彻底心寒了!’
燕朔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道歉、怎么赔罪才能挽回。
她甚至开始幻想,是不是该当场掀了桌子扑过去抱住风大哥的腿哭诉自己有多后悔……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她那缺根筋的好师弟岳擎,仿佛嫌场面还不够“热闹”,哈哈笑着拍起了马屁补刀:
“卫兄能有这份觉悟,我看呐,最该感谢的就是我师姐了!要不是她高屋建瓴地劝导你及时收心,悬崖勒马,卫兄你只怕现在还深陷在那些浪费感情的孽缘里纠缠不清呢!”
燕朔雪此时真的很想当场晕厥过去!
卫凌风闻言端起酒碗:
“岳兄所言极是!这件事儿,卫某确实要多谢燕将军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让我及时停手,省得再去祸害其他无辜女子了。来,燕将军,这一碗,我敬您!”
“……”
燕朔雪端着酒碗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卫凌风那“诚挚”的感谢,听着他话里话外那“祸害女子”的刺耳字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涩直冲鼻梁,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卫少侠客气了。”
说罢,几乎是闭着眼将辛辣的酒液灌了下去,试图用这灼烧感压下喉头的哽咽。
‘完了……全完了……’
她心丧若死:
‘我把风大哥的心伤得透透的,他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在用最阴阳怪气的方式,把我射向他的箭一支不落地全还回来了!’
巨大的挫败感和无法解释的憋屈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真真是百口莫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情急之下,燕朔雪银牙暗咬,借着桌布的遮掩,在桌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和讨好的意味,用自己的靴子尖儿,极其轻微地、蹭了蹭旁边卫凌风的靴帮。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祈求:
‘好风大哥……求你别生气了……那些混账话都不是我的真心……我真不是有意要伤你的……’
还别说,自己的脚丫子已经好久没碰到风大哥了!
触碰的那一瞬间,一股酥麻感从脚尖直窜上来,即便隔着几层皮革,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熟悉的带着血煞之气的气息。
仅仅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触碰,燕朔雪就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劲儿从脚底板直往上蹿,让她差点舒服得哼出声来,连带着心里的委屈都冲淡了几分。
然而,面对着带着点讨好的试探,卫凌风却丝毫“不给面子”。
他眼神微微下移,故作惊讶,仿佛在用目光无声质问:
“燕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您堂堂少将军,怎么能做出这种偷偷摸摸蹭人脚的事?!”
那眼神看的燕朔雪脸颊滚烫。
紧接着,更让燕朔雪心塞的操作来了。
只见卫凌风不动声色地抬起另一只脚,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提醒意味地,轻轻往前刮了刮搁着的岳擎的靴子。
岳擎正端着酒碗跟厉狼星吹牛呢,脚上突然被碰了一下,有点意外。
他下意识地低头往桌下一瞥——嚯!好家伙!卫兄的脚和师姐的脚,正挨得那叫一个近!这还了得?!岳擎那憨直的脑子瞬间拉响了警报!
岳擎那张娃娃脸上瞬间写满了“果然如此”的笃定和“我师姐说得对”的愤慨。
好你个卫凌风!表面上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说什么铭记师姐教诲要收心,结果呢?酒过三巡就原形毕露,竟敢在桌底下偷偷占我师姐便宜!
肯定是想用脚碰师姐,不小心碰到我了!这还了得?必须替师姐主持公道!
护姐心切的岳副将哪能忍?他二话不说,脚上猛地发力,带着一股子沙场武将的狠劲,结结实实毫不客气地一脚就跺在了“肇事者”卫凌风的脚背上!
“哎哟!”
卫凌风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脚瞬间缩了回去。
他本来是想告状,提醒岳擎:“你看你师姐拿脚在蹭我”,结果没成想岳兄误会了,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啊!对不住对不住!卫兄!”
岳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用力过猛了,娃娃脸上堆满歉意,连连摆手:
“真不是故意的!脚滑了!脚滑了!不好意思啊!”
见卫凌风的脚终于“老实”地离开了师姐那边,岳擎还不忘偷偷朝燕朔雪递去一个“师姐放心”的眼神,浓眉得意地挑了挑,仿佛在无声地拍着胸脯保证:
师姐你看!有我在,这登徒子再敢不规矩,看我不踩扁他!
燕朔雪:“……”
她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蹭到风大哥一点点!
小脚丫正贪婪地汲取着那久违的让她心尖发颤的熟悉气息呢!
结果就被自家这个憨直过头的傻师弟一脚给搅黄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想骂吧,人家明明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她自己提前下的“不许卫凌风骚扰”的死命令!现在能怪谁?这哑巴亏吃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不行!脚不行,手总行吧?
趁着卫凌风似乎还在揉脚,燕朔雪银牙暗咬,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探出,就想装作不经意地去碰碰风大哥放在腿上的手背,哪怕能感受到一丝他皮肤的温度也好啊!
结果,她的手刚探到一半,卫凌风像是早有预料,非常“灵巧”地恰好起身,拎起酒坛给姜玉麟和厉狼星倒酒去了,完美地避开了她的“偷袭”。
“来来来,酒快没了,我给大家满上!”
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地避开了那只即将得逞的“咸猪手”。
燕朔雪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缩了回来,她看着卫凌风那挺拔的背影,再看看旁边一脸“我立了大功”表情的岳擎,只觉得眼前发黑。
‘明明近在咫尺,却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了,想碰一下比登天还难,还要被各种误会……’燕朔雪内心哀嚎,‘这哪里是喝酒?这简直是噩梦!是酷刑!’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气氛似乎更随意了些,大家开始互相敬酒。
燕朔雪终于逮到一个机会,端起酒碗,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万般委屈和懊悔,对着卫凌风郑重道:
“卫少侠,之前……是我对你有诸多误解,只听了些江湖传闻,就妄加评判,说了些……有失公允的话。我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那些话……还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希望风大哥能明白她的悔意。
卫凌风闻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带着点疏离的笑容:
“燕将军言重了。将军金玉良言,句句在理,发人深省,卫某深感惭愧,已经……铭记在心了。”
“……”
燕朔雪端着空碗的手微微发颤,铭记在心……他这是真的被伤透心,记仇了啊!
她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摇着风大哥的肩膀喊:
风大哥我重说好不好?我重新夸你一遍!好不好?我把你身上那些“缺点”——风流?那叫魅力!轻浮?那叫洒脱!——全给你夸出花儿来行不行?!
正煎熬着,一旁的厉狼星也端着酒碗凑了过来。
这北戎汉子倒是机灵,知道燕朔雪不吃拍马屁那套,转而换了个方向:
“燕将军巾帼不让须眉,真乃女中豪杰!不过……将军毕竟是女子,又是燕家将门之后,不知……可曾考虑过成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