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卫凌风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
“小雪,用龙鳞…这代价总是个未知数,我心里还是有点……”
“哎呀,风大哥!”
燕朔雪不等他说完,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看看又不要紧嘛!龙鳞就在那儿,先问问它代价是什么,咱们再决定要不要交易不就得了?万一代价很小呢?”
她说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已经转向了自家老爹,带着点小女儿的娇蛮:
“爹!那宝贝龙鳞呢?快拿出来给风大哥用用!”
燕横看着女儿这副胳膊肘往外拐,还拐得理直气壮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着脸:
“急什么?就不能等你们成婚的时候,爹再把这‘嫁妆’一并交给你们小两口?”
“爹——!”
燕朔雪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您就拿出来嘛!风大哥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辜负我!再说了,找公公婆婆是正事!”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燕横无奈地摇头,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意。
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自己的甲胄内,小心翼翼地从贴身护心镜背后的一个隐秘夹层里,取出了那枚边缘流淌着玄奥光晕的龙鳞。
动作郑重,双手捧着,最终递到了卫凌风面前:
“拿好了,凌风,这也算是完成了你父母对燕家的托付!”
卫凌风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龙鳞,语气诚恳:
“燕帅,这…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如此重宝,麻烦燕家保管,担着风险。”
“凌风,千万别这么说!”燕横大手一挥,虎目中带着感慨:
“没有这片龙鳞,六年前鹰嘴涧那一关,我们父女俩恐怕早就交代了。是我们用了它,才让你背负上被杀的代价…说起来,是我们连累了你。如今,只盼着你能用它找到些线索,解决掉这要命的麻烦,也算物尽其用,了却我一桩心事。”
卫凌风掂量着手中的龙鳞,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同时忍不住玩笑道:
“不过燕帅,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违规啊?我记得当年约定的是,二十年后,我父母的后人持婚书来,要么取走龙鳞,要么…娶走您家闺女。现在可好,我这是又娶了小雪,又拿了龙鳞,鱼和熊掌兼得,是不是太占便宜,不太合适?”
燕横闻言,浓眉一挑,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佯怒道:
“哼!现在老夫才算彻底明白了!当年你爹卫云虎,为什么不用别的契约,偏偏要用婚书来约定!
亏我还一直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侠义之人!如今看来,这老小子是早就算计好了,打算‘又吃又拿’是吧?连儿子带儿媳,外加龙鳞,一锅端了!好深的算计!”
“啊?!”
卫凌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脸上满是愕然:
“这…这怎么可能?燕帅,我真不知道啊!我爹娘当年怎么想的,我完全不清楚!我也觉得这操作…有点那啥…真没那个意思!”他连连摆手,生怕老丈人真误会了自家老爹的“险恶用心”。
燕横看着卫凌风那副百口莫辩的着急样,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个玩笑!你爹娘当年行事,自有他们的道理。说真的,凌风,若真能通过这龙鳞尽快找到你父母的下落,老夫倒是真想和他们好好聊聊,当面道谢,也…也聊聊你们小辈的事。但愿这龙鳞真能有用吧。”
卫凌风点点头,收敛心神,虽然还没询问这龙鳞上的功法,但此刻主要是将意念沉入手中的龙鳞,心中默念那个萦绕心头多年的愿望:
‘请告诉我,我父母卫云虎夫妇如今身在何处?’
龙鳞表面金光流转,玄奥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然而,光芒仅仅闪烁了几下,并未如往常般浮现出愿望实现的路径或代价条款,反而传递回一道意念:
【此愿望无法实现,因与其他龙鳞已生效之愿望存在冲突。】
“嗯?”卫凌风猛地睁开眼,脸上满是错愕,“不能实现?说和其他龙鳞的愿望冲突了?”
这结果让帅帐内的三人都愣住了,燕横和燕朔雪也围了过来,看着卫凌风手中光芒渐熄的龙鳞,面面相觑。
“这…这是什么情况?”燕朔雪杏眼圆睁,“难不成…公公婆婆他们…是用了另一片龙鳞许愿,把自己给‘隐藏’起来了?所以龙鳞才说冲突,找不到?”
卫凌风眉头紧锁,摇头否认:
“以我爹娘当年的实力…他们若真想隐藏行踪,何须借助龙鳞?自身修为加上江湖经验,足以做到天衣无缝。”
最关键的是,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们当年去北戎的时候,应该是把最后一片龙鳞也托付出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身上应该没有龙鳞了!
没有龙鳞,他们后来怎么许愿?难道…是他们在去北戎之前,就对着某片龙鳞许下了隐藏自己的愿望?还是说…他们掌握了什么…不需要龙鳞就能许愿的特殊方法?
燕横捋着短须沉声道:
“凌风,不必沮丧。或许你爹娘也想到了类似的方法,用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特殊手段隐藏了行踪。他们这么做,很可能也是为了防备那些觊觎龙鳞力量的人找到他们。”
燕朔雪依偎在卫凌风身边,用力点头:
“就是!风大哥,爹说得对!公公婆婆那么厉害,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们慢慢找,总能……”
她的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
“报——元帅!帐外有人求见!”
帐内的温馨气氛被打破,卫凌风手腕一翻,那枚龙鳞便被他贴身收好。
燕横虎目微抬,沉声问道:
“何人求见?”
“回元帅,”帐外士兵答道,“看着装束,像是个北戎来的萨满。他说有要事求见一位天刑司的大人。”
“北戎萨满?天刑司?”
卫凌风心中一动,与记忆中那个传递消息的身影对上号,他压低声音,对燕横和燕朔雪道:
“是萧烬月的人!当初就是此人奉萧烬月之命,将小雪遇险的消息和地点告诉我的。看来,是找我来的。”
燕横明白了来意,当即对帐外下令:
“蒙上他的眼睛,带进来!”
“是!”士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名兵丁便带着一名被黑布蒙眼的萨满巫师进入大帐。
待遮眼布被摘下,露出那张涂着神秘油彩,带着萨满特有纹饰的脸孔——果然是那位曾与卫凌风交易的北戎使者!
萨满巫师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扫过帐内三人,先是恭敬地朝北境元帅燕横躬身行礼:
“见过燕大帅。”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燕朔雪身上,脸上堆起笑容:
“少将军安然无恙,真是长生天庇佑,可喜可贺。”
最后,他的视线转向卫凌风,笑容未变,单刀直入:
“卫大人!在下当日所言非虚吧?您也依照我们的指引,成功救下了少将军。那么,您欠我们皇后的那个人情……是否该履行承诺了?”
此言一出,燕横浓眉骤然拧紧,燕朔雪更是站直了身体,俏脸上布满惊疑:
“风大哥!你答应他们什么了?什么人情?什么承诺?”
萨满巫师微微躬身解释道:
“少将军息怒。为了换取您遇险地点的精准情报,卫大人当时答应了我们皇后娘娘,欠下一个人情,需在我方需要时出手相助,并且为保证不反悔,以‘魂引之誓’为凭。”
“魂引之誓?!”
燕横和燕朔雪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久在北境,自然知道违背此誓约的代价。
听闻此言,燕朔雪和燕横心中那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难怪卫凌风能那么快、那么精准地找到燕朔雪!
原来,为了救她,他竟再一次,毫不犹豫地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与敌国的皇后立下了这等束缚灵魂的誓约!
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燕朔雪,她踏前一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股凌厉的杀气透体而出,腰间的佩刀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怒意,刀鞘都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指着萨满巫师怒道:
“大胆!你们北戎的人先是设局害我,现在竟还敢拿这事来胁迫风大哥?!真当我燕家军是泥捏的不成?!”
面对燕朔雪锋锐如刀的目光,萨满巫师却显得异常镇定,从容解释道:
“少将军此言差矣,想要害您性命,挑起两国战火的,是铁勒那个野心勃勃的狼崽子!
而我们尊贵的萧皇后,恰恰是渴望和平、竭力维护两国安宁的那一方!
为此,她甚至不惜违背一些人的意愿,甘冒风险救下您这位敌国的统帅之女!
如此胸怀,如此格局,若被少将军轻飘飘一句‘胁迫’就抹杀了,岂不是太过有失公允了?
而且我们也并没有要卫大人的命啊!只是互帮互助,请他也帮个忙而已。”
这番话确实占住了几分道理,燕朔雪大木瓜剧烈起伏,杏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我欠你们的人情,我来还!别为难风大哥!”
那萨满脸上的油彩纹路在帐内烛光下显得分外诡异,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安抚道:
“少将军言重了。我们并不想要您的命,更不会要卫大人的命。只是想让卫大人依约还我们这个人情,帮我们做件事。而在帮忙这件事情上……说句不客气的话,少将军您能提供的帮助,只怕远不如卫大人来得有用。”
“你——!”
燕朔雪右手攥紧了腰刀的刀柄一字一顿道:
“如、果、我、不、许、呢?”
萨满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威胁,非但不惧,反而慢悠悠道:
“少将军这份心情,在下自然能理解。只是……少将军莫要忘了,当日卫大人为了救您性命,可是亲口应下承诺,并与我们皇后立下了‘魂引之誓’。此誓非同小可,若因少将军您执意阻挠而毁约……恐怕……会对卫大人自身,极为不利呀!”
“极为不利”四个字终究让燕朔雪冷静下来,同时也让她心底的悔恨更深了。
如果……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勇敢一点,在风大哥找到自己时,就抛开所有顾虑与他相认……
如果……自己没有因为那可笑的自尊和别扭,在酒楼上对他冷言冷语,拒人千里……
如果……在风大哥叫住自己的那个瞬间,自己能毫不犹豫地回头扑进他怀里……
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自己就不会中招落入铁勒的陷阱,风大哥也就不会为了救她,被迫与这什么萧皇后立下如此危险的鬼誓约!
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风大哥他……本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夫君啊!是父母之命、婚书为凭的良人!可自己,却把这一切都搞砸了!因为自己的犹豫、怯懦和愚蠢,反而将他拖入了险境!
正悔恨着,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紧握刀柄的手上,卫凌风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另一只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没事的”。
卫凌风抬眼看向萨满:
“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赖账。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说的是‘力所能及’且‘不过分’的事情。对吧?总得先说说你们那位萧皇后,具体想要我帮什么忙?我才能掂量掂量,能不能接。”
萨满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问,微微颔首:
“卫大人好记性。确实如此。”
他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但眼神锐利的燕横,意有所指地说道:
“想必燕帅也已收到消息。昨日,似乎又发生了一起针对贵军粮道的袭击?此事,与北戎的某位王子脱不开干系。我们皇后娘娘说,大家都是聪明人,燕帅您坐镇北境多年,对草原局势洞若观火。
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北戎汗位虚悬,真正有实力有野心,且最有可能最终登上汗位的是谁?是铁勒!那个视大楚为仇寇的狼帅!若真让这等嗜血好战之徒执掌北戎王庭,对于大楚,对于北戎的百姓,都绝非幸事!那将是两国边境永无宁日的开端!”
燕横浓眉紧锁,沉声接口:
“难不成……你们皇后是想……?”
萨满巫师点头道:
“不错!我们萧烬月皇后,欲承天命,登临汗位!为两国谋一个长治久安!为此,特邀请卫大人北上草原,助我们皇后娘娘一臂之力!”
“什么?!”
萨满话音未落,燕朔雪已然惊呼出声,一步跨到萨满面前,俏脸含煞:
“不可能!想都别想!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把风大哥送去你们北戎!”
卫凌风轻轻捏了捏燕朔雪攥紧的拳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对着萨满摊了摊手自嘲道:
“我说,你们这位萧皇后娘娘,未免也太抬举我卫某人了吧?登临汗位?那可是千军万马部落林立的大场面!让我一个人去单挑整个北戎王庭?您当我是神仙下凡,还是觉得我卫凌风活腻歪了,想换个地方投胎?”
萨满巫师连忙解释道:
“卫大人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娘娘岂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怎会指望您一人力挽狂澜?您的实力与名望,是至关重要的‘助力’,而非孤军奋战的‘主力’!
您和燕帅都清楚,我们萧皇后一脉的势力,在草原上虽非一家独大,但根基深厚,仅在铁勒之下。
娘娘需要的,是您在关键时刻,如同昨夜在哑口涧力挽狂澜那般,以雷霆手段,帮她解决掉那些……嗯,单凭我们自身力量难以迅速拔除的硬钉子!您只需在决定性的节点上出手,便足以扭转乾坤!”
卫凌风闻言追问道:
“哦?助力?也就是说,我们这算是合作关系了?那如果我答应去了北戎,在你们的地盘上,我若有事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也会同样伸出援手,对吧?这合作,总不能是单方面的付出吧?”
“那是自然!”
萨满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就在等卫凌风这句话,他甚至主动向前一步解释道:
“一旦我们皇后娘娘成功坐上那个位置,卫大人,您作为合欢宗少主,您的宗门在北戎的发展,娘娘自会大开方便之门!还有,杨督主与北戎王子的婚约?那更是可以直接作废!娘娘一言九鼎!”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目光扫过卫凌风,又偷偷瞥了一眼燕横:
“甚至……未来若杨督主有别的心思,在大楚的夺嫡路上遇到什么危机,只要她愿意,北戎王庭的大门,也可以为她敞开,提供庇护!娘娘的诚意和长远考量,您看如何?”
卫凌风闻言轻哼了声:
“呵,想得还真是够长远的,连大楚未来的夺嫡都替我们惦记上了?”
不过,他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萨满描绘的蓝图确实诱人。
他并不怕那所谓的“魂引之誓”——当初击掌时,掌心悄然运转的“万化归墟”早已将那诡异的束缚化于无形。
真正促使他考虑答应的,是他本就计划深入北戎寻找父母失踪的线索。
若北戎是铁勒的天下,他孤身潜入无异于羊入虎口,步步杀机。
但若有萧烬月这位地头蛇的暗中协助,那便是柳暗花明,事半功倍!
尽管他对这位神秘的萧皇后了解有限,好坏难辨,但仅从对方不惜冒险救下敌国大将燕朔雪,试图维系和平这一点来看,其胸怀和格局,就比那个铁勒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更关键的是,未来的大局!
如果铁勒真的上位,以其狼子野心,北境必然烽烟再起,燕家军将承受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腾出手来支持远在离阳的素素夺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