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烛火跳动,映照着燕横手中那本册子。
他原本带着几分欣慰,以为卫凌风郑重其事递上的是精心准备的求亲文书,结果仔细一掂量,入手的感觉和装帧的磨损程度都透着股岁月的沧桑。
“这……”
燕横浓眉微挑,带着几分诧异:
“风少侠,你这婚书……看着怎么有点年头了?像是件老物件?”
册子保存得极好,锦缎封面依旧透着贵气,边缘的磨损却骗不了人,更奇怪的是,这册子的样式,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燕横本来还以为是有什么用祖传婚书的传统,所以也没想那么多,直接翻开册页。
目光触及内页的刹那,这位身经百战的北境元帅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虎目,死死盯着婚书上的字迹和印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看婚书,又抬头看向卫凌风,震惊得语无伦次
“这……这……这这这……?!”
燕朔雪还沉浸在风大哥主动递上婚书的惊喜和甜蜜里,小麦色的脸颊上红晕未消,满心都是“风大哥终于正式提亲了”的雀跃。
此刻见父亲突然失态,赶忙凑上前疑惑道:
“爹?您怎么了?这婚书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目光也顺着父亲的手指落在那本摊开的婚书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方姓名“卫凌风”三个字,字迹古朴有力。
然而,女方姓名处却是空白的。
更让她惊讶的是,纸张泛着陈旧的米黄色,墨迹也沉淀着时光的痕迹,绝非新近书写,这确实是一本颇有年头的旧婚书!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页尾,当看到那方盖在角落色泽深沉的朱红印章时,燕朔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燕家的家主印?!”
她失声惊呼,那枚独特的印章纹样,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燕家世代相传,象征家主权威的印信,她曾在父亲燕横处理重要军务的文书上见过它,也记得父亲说过这是从爷爷手中郑重传下来的!
“这……这本婚书上……怎么会盖着我们燕家的家主印?!”
燕朔雪的大脑飞速运转,再结合这婚书的陈旧、空着的名字,终于反应过来。
她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震惊。
燕横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步,这位老帅此刻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风少侠。这这这……这不会是……不会这么巧吧?!”
卫凌风看着眼前这对惊愕得下巴都快掉地上的父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从容地点点头:
“这就叫缘分使然,看来,这兜兜转转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燕朔雪杏眼圆睁,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风……风大哥?!难道你就是……当年给我家留下龙鳞的那对神秘侠侣的后人?!”
卫凌风含笑颔首:
“燕帅,小雪,没错,这婚书,正是当年我父母与燕家先祖约定的凭证,我就是那个留下龙鳞的侠侣后人。”
燕横扬了扬手中的旧婚书,不解道:
“风少侠!不,卫少侠!你既然有这婚书,为何之前六年前不直接拿出来说明身份?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和我们相认?你这……这不是刻意瞒着我们父女吗?”
卫凌风闻言解释道:
“元帅,小雪,我绝非有意隐瞒。此事说来话长。这本婚书,连同我身世的秘密以及龙鳞的渊源,是我师父封亦寒近期临终前才郑重交托给我的。在那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只当自己是个被师父收养的孤儿。
更关键的是,师父交托我时,我已因功法之故,失去了六年前在北境,在鹰嘴涧与你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全部记忆,自然也就无从提起这婚书之事。
直到此次,为了暗中护送督主北上,我再次踏上这片草原,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涌入脑海。我才终于记起了一切,记起了鹰嘴涧,记起了小雪六年的等待……也才终于明白了这本婚书的意义。”
燕横捋着短须,长叹一声: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这世上的缘分,当真是玄妙莫测啊!”
燕朔雪还处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小嘴微张,杏眸圆睁,看看父亲,又看看卫凌风,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她反复咀嚼着这惊人的巧合,感觉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不真实。
卫凌风看着她那副懵懂可爱的小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麦色脸颊,声音低沉而笃定:
“傻丫头,也就是说,你我之间,本来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啊。我啊,本来就是那个命中注定要来娶你过门的人。”
六年前救她于危难、让她朝思暮想的“风大哥”,六年后重逢依旧为她舍生忘死、心意相通的卫凌风,竟然……竟然就是当年留下龙鳞、与她定下娃娃亲的神秘侠侣后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奇妙更让人心魂震颤的圆满吗?
狂喜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什么少将军的威严,什么战场上的“小弓绝”,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燕朔雪发出一声欢呼,整个人不管不顾地转身,一头扎进卫凌风的怀抱里,小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风大哥!那……那人家岂不是打从娘胎里,就注定是你的人啦?一早就……就是你的妻子啦!”
卫凌风享受着怀中人的依恋,从容地从燕横手中拿过那本古朴的婚书册子,故意在燕朔雪眼前晃了晃,拖长了调子道:
“哦?那可不一定哦!我刚刚可听得清清楚楚,某个小没良心的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学着燕朔雪之前斩钉截铁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们之间,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婚书!’‘谁要敢拿着那破婚书出现在我面前,看我不打得他哭着滚回老家去!’啧啧,既然某人这么不在意这本破婚书,那我留着也是多余,不如收起来算了……”
说着,作势就要把册子往怀里揣。
“别呀!别收!风大哥!”
燕朔雪急得差点跳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战场杀伐的狠劲儿,活脱脱就是个被抢了心爱糖果的小姑娘,她双手紧紧抓住卫凌风的手臂,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婚书,小麦色的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娇:
“人家在意!在意死了!一万个在意!刚才……刚才那不是不知道是你嘛!好夫君,快给我看看!给我嘛!”
看着女儿急赤白脸的样子,燕横在一旁忍不住捋须失笑,这丫头,真是被风少侠吃得死死的。
卫凌风故意把拿着婚书的手举高了些,继续逗她:
“现在知道在意了?晚了!刚刚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射跑’我这个拿着婚书来的侠侣后人?早知道你这么凶,我哪还敢来?吓都吓跑了!”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风大哥!夫君!”
燕朔雪急得直跺脚,抱着他的胳膊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我那是胡说八道!我哪里敢射跑你?你拿着婚书来,我……我八抬大轿去迎你都来不及!我亲自给你牵马坠镫!好不好嘛?”
“哦?八抬大轿?亲自迎接?”
卫凌风挑眉,坏心眼儿地继续翻旧账:
“可我怎么记得,某人还说了,来求亲的人,射箭射不过她,家底儿比不过她燕家军,统兵打仗更是拍马也赶不上她这位‘小弓绝’?啧啧,这么一比,我这个空有婚书,本事样样不如你的人,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配得上啊?算了算了,高攀不起,高攀不起……”
他摇着头,一副自惭形秽要打退堂鼓的模样。
燕朔雪只觉得无数道无形的“回旋镖”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自己后脑勺上,砸得她眼冒金星,尴尬得脚趾头都能在地上抠出北境帅府!
她刚刚为了向风大哥表忠心,是怎么把那“素未谋面”的婚约对象贬得一文不值的?什么“土坷垃”、“没得比”、“射成筛子”……结果,那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让她爱到骨子里的坏蛋夫君!
巨大的羞窘让她小麦色的肌肤都透出了深红,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燕朔雪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不不!配得上!绝对配得上!是我配不上夫君才对!夫君你箭法通神,家学渊源深不可测,统兵之能更是……更是……”
她卡壳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怎么圆自己之前吹的牛皮,干脆耍赖,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卫凌风胳膊上,仰着小脸,杏眸水汪汪地满是讨好和急切:
“夫君你最厉害了!天上地下独一份儿!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是我胡说八道!好夫君,亲夫君,求你了,把婚书给我看看吧?就一下下?”
卫凌风被她这副又羞又急又撒娇的模样彻底取悦,忍着笑,慢悠悠地继续逗弄:
“某人刚才不还说,‘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婚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给你做小……哪怕是没有名分,我都心甘情愿’?怎么,现在又想要名分了?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燕朔雪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
她索性把脸埋进卫凌风怀里,像只鸵鸟,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娇憨:
“那……那不一样嘛!没有婚书,当然只能委屈做小啦……可、可既然有婚书,人家……人家当然要当名正言顺的大娘子嘛!夫君~~~你就别逗我了!快把婚书给人家嘛!求你了!”
她一边撒娇,一边在心底哀嚎:
老天爷啊!这世上最恐怖最精准的远程武器哪里是她小弓绝的穿云箭?分明是这该死的“回旋镖”!
自己这几天简直是行走的“镖靶子”,刚在酒楼被自己骂卫凌风的话镖中,现在又被自己贬低婚约对象的话镖了个正着!
明明刚才还觉得那番表忠心的豪言壮语掷地有声万无一失……结果,镖镖致命啊!
燕横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但身为父亲和元帅,还是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提醒他们注意场合。
卫凌风这才收敛了几分逗弄的笑意,将手中那本承载着奇妙缘分的锦缎册子,郑重地递到燕朔雪面前:
“那,以后要不要听为夫的话?”
“听!当然听!”
燕朔雪几乎是抢一般地双手捧过婚书,小心翼翼地翻开,再看到“卫凌风”三个字,直接回头捧着卫凌风的脸,“吧唧”、“吧唧”连亲了好几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内心汹涌的狂喜。
亲完还不满足,她抱着婚书,转身就小跑到帅帐的桌案后,一把抓过笔,蘸饱了墨,就要往女方姓名那处留白落笔。
“哎?”卫凌风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逗乐了,“小雪,不用这么着急吧?婚书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怎么不急!”
燕朔雪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女子终于得偿所愿”的底气和小嚣张:
“必须得急!以夫君你这‘大楚第一淫贼’都挡不住的魅力,还有这到处拈花惹草的性子,我要是不赶紧把名字写上占好位置,万一……万一让别人捷足先登写上了可怎么办?”
她一边说,娟秀中透着英气的“燕朔雪”三字便跃然纸上。
写完,她拿起婚书,仔细端详着并列的两个名字,嘴角高高扬起:
“嘿嘿!白纸黑字,红印为凭!有了这本婚书在手,这下好了!无论夫君你未来还有多少红颜知己,我燕朔雪,都稳稳地是排第一的那个大娘子!”
她得意地晃了晃婚书,仿佛已经坐稳了正宫之位。
卫凌风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心中暗道:‘傻丫头,这第一嘛,恐怕得是并列的哦……’
“咳哼!”
燕横在一旁看得又是欣慰又是好笑,故意板起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调侃:
“这婚书一到手,名字一签,就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打包送出去了?连家都不要了?连老爹都忘了是吧?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燕朔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光顾着夫君忘了爹,小脸更红了,她赶紧抱着婚书回到燕横身边,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
“爹~女儿哪敢呀!这不是……这不是太高兴了嘛,一时得意忘形了!您永远是女儿最敬爱的爹爹!”
燕横看着女儿这副娇憨模样,眼中满是宠溺,捋着短须继续打趣:
“某人啊,这六年来,天天在军营里唉声叹气,一会儿担心她的风大哥不要她了,一会儿又担心两人天各一方缘分尽了。为父劝你顺其自然,你还不听,整天跟丢了魂似的。如今可好?原来这红线啊,早在你出生前就系上了!这缘分,是老天爷硬塞给你的,跑都跑不掉!怎么样,爹说得没错吧?”
“爹——!”燕朔雪被父亲揭了老底,耳根子都红透了,“您……您快别说了!再说女儿真没脸见人了!”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燕横见女儿被调侃得耳根都红透了,方才那点“回旋镖”的窘迫还未完全消散,便见好就收,不再逗弄,但老帅眼珠一转,话锋却瞄向了刚刚“转正”的准女婿——卫凌风。
他手指点了点那本锦缎婚书,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岳父威严”:
“卫少侠啊,这婚书一现,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以后行走江湖,那些个红颜知己、江湖女侠什么的,交往起来可得注意分寸了。就算要交往,也得先跟我们朔雪报备清楚,明白不?”
卫凌风正享受着燕朔雪依偎在怀里的温软,闻言俊朗的脸上顿时浮现哭笑不得的神情:
“啊?燕帅,您方才不还说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必拘泥小节吗?怎么掏出个婚书,规矩就变了?”
“刚才是刚才!”
燕横把眼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一副“此一时彼一时”的理直气壮:
“之前你是江湖游侠,无拘无束,老夫管不着你那些风流韵事!但现在不同了,你可是我们朔雪打从娘胎里就定下的夫婿!
是未来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我燕家门的姑爷!老夫岂能容你再像以前那般……嗯,‘大楚第一淫贼’的做派?”
他特意加重了卫凌风那个响亮的江湖诨号,眼神里满是审视。
卫凌风无奈地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无奈:
“元帅,您就放心吧。我卫凌风行事,自有分寸。那些江湖传闻,内情复杂,并非您所想的那般乱搞,我自有我的缘由……”
“哼!”
燕横大手一挥,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你的缘由是你的事!老夫不管那些弯弯绕绕!总之,从今往后,绝不能让我的掌上明珠受半点委屈!这是底线!”
他那股北境统帅的霸道气势,此刻全用在了维护女儿的幸福上。
“那是自然!”
卫凌风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燕朔雪,低头对上她亮晶晶满是信赖的杏眸,郑重道:
“我绝不会辜负小雪。”
燕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色稍霁,他捋了捋短须,眼神又变得精明起来,开始为小两口盘算未来:
“嗯,这还差不多。说起来,你小子也算走运,如今好歹有个天刑司的副督主职位在身,皇帝还封了个什么‘风月伯’。
正好,当年你在鹰嘴涧力挽狂澜,救我父女性命,助我夺回军权,这份天大的恩情,老夫还没好好报答。
不如这样,老夫在北境给你运作运作,多积攒些实实在在的军功,助你在这仕途上走得稳当些?有了官身爵位傍身,将来成家立业,也更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