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铁矿,集中在汾水北岸的平阳和皮氏两县。
矿石从吕梁山深处采出,用牛车运到河边,再装船顺流而下,运往临汾、安邑这些大县。
铁是骨。
没有铁,就没有刀,没有矛,没有甲,没有箭簇,没有农耕的基础工具。
朔州最缺的就是铁,汉代也没有能力开发地下资源,露天的矿场是得之不易的资源。
朔州的铁匠铺,这些年多半用的是从刘元起从关中运来的生铁,质量参差不齐,产量也不够。
除非占据河东的矿场,否则朔州很难拥有独立冶炼铁器的能力。
刘备站在临汾城头,看着北方的天际。
“明公,细作传回消息。”
徐庶在身后道。
“平阳的马玩,皮氏的程银,冀亭的李堪,都在调集兵马。而侯选就在临汾城内,住在城东的宅子里,大门紧闭,不见客。”
“这几家贼人似乎都受到了白波军的文书,但目下还没有大动作。”
刘备接过文书,他看了一遍,又递给王邑。
王邑接过,眉头皱了起来。
“马玩就在汉军北边,颇有势力。皮氏的程银,手底下也有两千多人。冀亭的李堪,人数少些,但都是亡命之徒。至于侯选,就在临汾,大将军打算怎么做?”
刘备转过身,看着徐庶。
“我军深入河东,河东群盗必然知晓。在南匈奴已经被镇压的情况下,郭太能依仗的就是这些群盗。如果马玩倒戈,则可切断我军退路。所以马玩是必须先除掉的。”
“汾水以北的四大宗贼极其容易变成白波军助力,要么我军先下手为强,要么逼得他们站队。”
刘备看着徐庶的眼睛:“先密切关注马玩与郭太的联络。”
徐庶拱手:“是。”
平阳城北,马家邬堡。
邬堡建在汾水西岸的一处高地上,墙是用黄土砌的,高约两丈,四角有望楼。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马氏邬”三个字。
院子里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铁锭,铁锭码得整整齐齐。
东汉中期,虽然以不与百姓争利为名解除了盐铁控制,但实际上各地仍然设有铁官控制盐铁产量。
到了汉末以后,国家掌控的官田不断被豪强兼并,盐铁资源也就顺理成章的落入地方豪强手中。
马玩便是趁乱,将整个阳平的铁厂兼并的地方军阀。
手下拥众二千人,还有不少成熟的工匠,日夜不停的帮他打造武器。
马玩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是这个月的铁产量,他看了两行,就扔到了一边。
门吏走进来,拱手。
“明公,郭太派使者来了。”
马玩的眉头皱了一下:“让他进来。”
使者走进堂中,他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
“马君,郭渠帅有信。”
“唇亡齿寒。”马玩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使者直起身,看着马玩。
“正是如此,马君,刘备灭了白波谷,下一步就是河东群雄,他在豫州惩治不法,想必马君也是知道的,这刘备走到哪都要刮一层皮下来,马君若不助大帅,迟早被刘备吃干抹净。”
马玩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老夫没有对抗朝廷,刘备也没理由来收拾老夫吧。”
“怎么,经营铁厂也犯法?种地也犯法?”
使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马君,你太天真了,刘备在颍川、汝南、兖州,收拾那些豪强的时候,需要理由吗?”
“他没钱,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盛世时,你的钱财或许还保得住,如今天下大乱,兵匪横行,喂不饱朔州军,你还想活命?”
马玩的脸色登时变了。
这个道理,他倒也不是不明白。
古代的盛世,的确是用黎民百姓膏血堆积起来的,一个二三百年的封建王朝也就只有那么盛世的几十年人活的还像人,其他时间都底层百姓只是畜生而已。
这叫做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然而到了乱世,不止是底层百姓是畜生,在盛世里积攒了无数高粱、钱帛的强宗大族他也不是人……
军阀们都是走到哪吃到哪。
从老百姓手里刮地皮刮不出来,不只能从豪强手里刮?
尤其是敌占区的豪强,基本就是军阀的掌中肉。
马玩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告诉郭大帅,容老夫想想。”
使者站起身,拱手。
“马君,郭渠帅等不了太久,你也没有多久时间考虑吧了。”他转身走出堂外。
马玩坐在堂中,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未多时,门吏又走进来。
“君侯,骠骑将军帐下主簿徐庶,求见。”
马玩的眼皮跳了一下,总感觉对方来的不是时候。
“请。”
徐庶走进堂中,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悬短刀,头戴进贤冠,他面容清瘦,眉目儒雅,步履从容。
“马君,庶奉骠骑将军之命,前来拜访。”
马玩站起身,还礼。
“徐君,久仰。”他侧身引路。
“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从奉上茶汤,热气袅袅。徐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马君,骠骑将军此番南下,是为剿灭白波贼。河东群雄,不在将军的讨伐之列。”
“但白波贼若与河东群雄勾结,那就另当别论了。”
马玩苦笑道:“徐君,我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与白波贼勾结。”
徐庶看着他:“马君,我也希望如此,目下骠骑将军需要借助马家的力量,来镇压白波贼。不知马君愿不愿意帮助汉军?”
“骠骑将军是天下英雄,我是仰慕已久啊。只是近来府中事务繁忙,或许等几日才能去助军!”马玩倒也没有说愿不愿意。
徐庶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马君,庶有一事相求。”
“徐君请说。”
“庶想在邬堡中借住几日,不知马君可否方便?”
马玩看着徐庶的脸,倒也不知对方想做什么。
“方便。自然方便,老夫让人给徐君收拾一间屋子。”
徐庶拱手。“多谢马君。”
夜色降临,马家邬堡的后院中,一间客舍还亮着灯。
徐庶藏在屋外,风吹动窗棂,沙沙作响。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徐庶的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有人低声说话。
“郭渠帅的侄儿郭松,在后院柴房里。跟马家的几个家丁在喝酒。”
另一个声音。
“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半夜三更,鬼鬼祟祟。”
徐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身后几名刺客紧随而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柴房的门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几个人影在灯光中晃动,笑声隐隐约约。
柴房中,郭松盘腿坐在草堆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带着笑。
他三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阴鸷,几个马家的家丁围坐在他旁边,端着酒碗,满脸通红。
“郭君,你说刘备会不会打过来?”一个家丁问。
郭松冷笑一声。
“打过来又怎样?马君在平阳经营多年,手下两千多人。刘备敢动马君,就是跟河东群雄为敌。”
另一个家丁凑过来:“郭君,郭渠帅那边,到底有多少人?”
郭松放下酒碗。
“万把人。都在白波谷中。易守难攻。刘备决计打不进去,目下就得看马君愿不愿意赌一把,如果他能从后断了朔州军粮道,我们就能把刘备困死在白波谷。”
“就怕马君不敢啊……”
话音方落,门被推开了。徐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亲兵,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柴房中的人抬起头,看着门口。
郭松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谁?”
“你是郭松,郭太的侄儿。”徐庶的声音很轻。
郭松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拔出了刀。
刀锋在烛火中闪了一下,徐庶的刀更快,迅速拨开来者的兵器,转手一刀刺进郭松的胸膛,郭松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徐庶。身体晃了晃,扑通倒在地上。
那几个家丁吓得跳起来,扔下酒碗就要跑,徐庶的亲兵按住刀柄。
“不许动。”
家丁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徐庶弯腰,从郭松怀里摸出一封文书,文书上是马玩的名字,和郭太的印信。
他把竹简折好,塞进袖中。
“走。去见马玩。”
马玩正在堂中踱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徐庶走进来,手里提着一颗人头,马玩的脸色变了。
“徐君,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徐庶把人头放在案上,人头滚了滚,脸朝上。
郭松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张着,马玩吓得后退了一步。
“马君,此人勾结白波军,要断我军退路。”
“庶替马君杀了此人,免得马君被怀疑,马君不必谢庶。”
马玩的脸由白转青,。
“徐君,你,你在老夫的邬堡中杀人,还有没有把老夫看在眼里,他既然来了,就是老夫的客人。”
“马君把贼匪当客人?”徐庶质问道:“马君,就不怕骠骑将军一声令下,平阳马氏灰飞烟灭。你信是不信?”
马玩的喉结滚动了一夏,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颗人头。
“不敢。老夫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会勾结贼人?本来打算明日就把他赶走的,今日元直把他杀了也好,如此就能证明我对朝廷的忠心。”
徐庶从袖中抽出那封竹简,扔在案上。
“这是郭太写给马君的信。马君勾结白波军,证据确凿。”
马玩的脸色惨白。
“徐君,老夫愿意交钱助军,老夫愿意为骠骑将军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