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雒阳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霜之中,南宫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被晨风卷起,簌簌地扑打在尚书台的窗棂上。
袁隗站在廊下,望着阶前堆积的黄叶,久久未动。
他刚从杨赐府上回来,那位老亲家,终究是没能撑过这个秋天。
自张温转任车骑将军过后,司空空缺,皇帝又把司空塞给了杨赐。
司空杨赐,弘农杨氏第十代家主,太尉杨震之孙,太常杨秉之子。
这个人的履历拿出来,便是半部东汉名臣列传。
他一家子的画像都在皇宫里摆着,也得亏是走得早,杨赐的名声在汉朝士人里相当好。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位这些年年杨赐几乎坐了个遍。
可这位汉朝元老终究是老到再也撑不住了。
袁隗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去杨府探望时,杨赐躺在榻上,枯瘦如柴,曾经清癯矍铄的面容已被病痛侵蚀得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
杨赐死前,紧握着袁隗之手,托付杨家之事。
袁隗只是握着他冰凉的手,说了句:“伯献兄放心,袁杨本就是一体,我自当庇护杨氏。”
冬十月庚寅,临晋文烈侯杨赐薨于雒阳私第。
天子辍朝三日,赠东园棺椁、衣物、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
并下诏哀悼,命左中郎将郭仪为使持节,追赠杨赐骠骑将军印绶。
等到安葬时,又命侍御史持节送葬,兰台令史十人遣羽林骑士轻车介士,前后都奏响鼓吹,又下令骠骑将军下属及司空仪仗队伍送葬至墓地。
公卿以下都参加了葬礼,赐谥号文烈,以其子杨彪袭爵。
丧礼由后将军袁隗亲自主持,满朝公卿皆往吊唁。
袁隗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具乌沉沉的棺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弘农杨氏,这个与汝南袁氏齐名百年的大族,随着杨赐的离去,在朝堂上的支柱算是彻底断了。
杨赐的儿子杨彪还在,但杨彪的资历和威望与其父相比差得太多,短时间内根本撑不起杨氏的门庭。
百年大族,说衰落便骤然衰落,快得让人来不及唏嘘。
杨赐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天子亲临祭奠,公卿百官白衣送葬,队伍从雒阳城的上西门一直排到了邙山脚下。
纸钱纷飞如雪,哀乐凄婉悠长,一切都符合一位汉朝元老应有的体面。
但袁隗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表象。
杨赐的死讯传到南宫后宫的那几个中常侍耳朵里时,那些人怕是在心里弹冠相庆。
杨赐活着的时候,是清流党人在朝堂上的一面旗帜,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便是天子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这面旗帜倒了,那些依附在杨氏门下的清流官员,便成了一群没有庇护的羔羊,等着宦官们一个个收拾。
果不其然,杨赐头七刚过,雒阳城中便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
最先遭殃的便是谏议大夫陈耽。
他曾在杨赐的支持下连上奏章,猛攻中常侍曹节贪赃枉法,措辞激烈,直指宦官为国之大蠹,后又跟曹操联手抨击宦官。
当时杨赐尚在,宦官们不敢轻动,如今杨赐尸骨未寒,张让便指使廷尉罗织罪名,将陈耽下狱。
罪名并不新鲜,私通党人,诽谤朝政。
陈耽在狱中受尽酷刑,肋骨折了七根,手指被夹棍夹碎了四根,硬是一个字不肯招。
廷尉便直接替他在供状上画了押,呈送御前。
刘宏连看都没仔细看,朱笔一挥,陈耽便被押赴东市,斩首弃市。
紧接着轮到了荆州刺史徐璆,此人在黄巾起义前弹劾董太后的侄儿张忠贪暴,今岁张忠与宦官一同诬陷徐璆,徐璆获罪被征,因军功抵罪而免官回家。
最后是京兆尹刘陶,刘陶是杨赐最得意的追随者,也是清流阵营在朝堂上的中坚力量。
此人精通《尚书》,博学多才,历任县令、太守,所到之处皆有政声。
更关键的是,朔州军当年平定贼乱时,刘陶曾以京兆尹的身份为朔州军提供便利,与刘备有旧。
刘陶与陈耽不同,但他毕竟是杨赐阵营的清流大臣,这个身份本就是原罪。
更何况,他在担任京兆尹期间,几次三番上书弹劾宦官在关中侵占民田、私设关卡盘剥百姓,早就上了宦官的黑名单。
张让、赵忠这次是铁了心要一起斩草除根,连罪名都懒得编造,直接以“通西凉贼,结党营私”的名义将刘陶从长安逮捕回雒阳,下北寺狱。
北寺狱是什么地方,那是宦官们私设的牢狱,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横着出来。
刘陶进去不过三天,狱中便传出消息:刘陶不堪刑讯,自尽而死。
杨赐之死,牵连了一大堆曾经追随杨家反宦官的清流大臣,这才是杨家在汉末衰落的关键。
而袁隗始终秉持着清浊不倒翁的姿态,两边都不得罪完,正因如此,汝半朝独霸朝廷的局面会越来越明显。
杨赐死后,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袁隗走向台前。
消息传到五原时,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个月,大雪封山,驿路难行,这封报丧的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才送到。
送信的人是刘陶的族人,刘翊收到密信后,他一见到刘备,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泪滚滚而下。
“明公!我兄长……我兄长被宦官害杀了!”
刘备正在火盆边批阅文书,闻声霍然起身,快步上前将刘翊搀扶起来。
刘翊的双腿已经冻得僵硬,站都站不稳,刘备便半搀半拖地将他扶到火盆边坐下,又命人取来热汤和干衣。
刘翊端着汤碗的手一直在抖,滚热的羊汤洒出来好几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兄长没了,兄长被他们害了。”
刘备示意左右退下,只留下徐庶一人在旁。
等刘翊稍稍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
“子相,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翊灌了一口热汤,喉咙里发出哽咽般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将雒阳城中的变故一一道来。
杨赐病逝、陈耽斩首、刘陶下狱、北寺狱中的酷刑,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刘翊的心上。
他说到刘陶临死前在狱中用手指蘸血在墙上写下的:要留清白四字时,终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