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方四州,除了刘备所在的朔州尚且算是安定,凉州大乱,百万并州黑山贼纵横急攻河内,幽州十余万乌丸兵纵横抄掠。
朝廷诸将毫无办法。
大将军何进草包一个,推荐去凉州的官员除了赵岐都被叛军杀得干干净净。
察觉到何进在干涉凉州,野心不小。
汉灵帝急令卫尉董重担任右骠骑大将军,宦官奏请位在公上,加封脩侯,领兵一千余人,获得了与何进相同的地位与之抗衡。
然则朝廷中的这三位重号将军,谁也没本事平乱。
至于朱苗呢,更是连军营都没进过,后将军袁隗呢一言不发,赵忠却堂而皇之地穿上了戎服,在雒阳城中招摇过市。
朝中大臣们看着这个阉人坐在车骑将军的马车上对着百姓挥手致意,没有一个不在心里骂娘,但没有一个人敢骂出声。
反正只要给钱,天子不在乎谁当官。
这是刘宏的执政哲学,也是这个帝国自我毁灭的逻辑。
只要有钱,什么官职都能卖出去,甚至何皇后的后位都是花钱买来的。
天下大乱,经济崩溃,南北各州兵变频繁。
朝廷党争激烈,汉灵帝苦心孤诣经营的王朝已经摇摇欲坠,迎来了最后的三年。
四月,春风终于吹到了阴山脚下。
随着初夏到来,冰曾彻底化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和枯枝滚滚东流。
草原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胡杨林的枝条上绽开了嫩黄的芽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
朔州兵的冬训和春训正式结束。
但刘备没有心思欣赏初夏的景致。
他的案头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文书,每一封都带着坏消息。
荆州兵变,南阳太守被杀,新任荆州刺史王敏率兵讨伐赵慈,战况胶着。
黑山军继续猛攻河内,朱儁在河内城头日夜督战,城墙上的女墙被投石砸塌了好几处,他用沙袋和尸体堵住缺口,硬是撑过了黑山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可他的兵力已经不多了,城中的存粮也快见底了。
朱儁连发了七道告急文书,每一道的措辞都比上一道更急切。
“河内危如累卵,旦夕将破,乞发援兵。”
河内是雒阳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从河内渡过黄河,黑山军的马蹄便能直抵雒阳城下。
一百汉里,不过两日的路程。
刘宏天子守国门,已经从一句戏言变成了快要触手可及的噩梦。
天子迅速下诏,命朔州军出击黑山军,牵制张燕的兵力,减轻河内的压力。
同时下诏给关中诸将,命令他们退守扶风,不得主动出击。
皇帝对凉州战事已经彻底失去信心,与其让将军们在凉州的旷野上送死,不如把剩下的兵马收缩回来,守住扶风,保住皇陵。
至于凉州,爱怎样怎样吧……
当务之急是保住京都。
刘备看完各方文书,只感大势将崩。
以前只是隐约察觉到朝廷党争,社稷有倾覆之危,这下不用感觉了,谁都看得到大汉朝要亡了。
他的目光从凉州扫到关中,从关中扫到河内,从河内扫到太行山,最后落在幽州,那块他看不见但心中无比担忧的土地上。
最让刘备担心的还是乌丸事。
历史上,三千乌丸兵叛归之后在幽州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
乌丸作为汉朝边塞的斥候,几百年间,叛降不定。
只要察觉汉朝衰落,乌丸就会找机会抄掠边塞。
后来乌丸骑兵趁着汉朝兵马集中在关西,率部一路打穿幽并青徐。
横扫幽州、并州、青州、徐州,四州被其荼毒,无人能挡。
表面上看,公孙瓒打乌丸人很厉害,但实际上,史书对此是有公论的所谓:丘力居等钞略青、徐、幽、冀,四州被其害,瓒不能御。
“瓒不能御”,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座被屠戮的城池,多少具被马蹄踏碎的尸骨。
说白了,公孙瓒挡不住。
公孙瓒只是打仗猛,以不要命而闻名。
但仔细一看史书,就会发现他对乌丸人的胜率其实不高。
反被乌丸人全程围着打到全军覆没,要不是刘虞来给他擦屁股,公孙瓒根本压制不住乌丸人。
一方面是因为汉朝主力在凉州,一方面是公孙瓒过于激进,打仗喜欢猪突猛进。
公孙瓒也有自己的野心。
他和董卓、张纯、张举这样的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出身低微,或是庶出受官场歧视,在仕途中他们并不得志。
边塞武夫就是需要战功来升迁。
他们需要边民一直叛乱,来给自己增加立功的机会以获取兵权,于是乎养寇自重的情况就出现了。
这也是汉朝武夫一直不受待见,被歧视的原因之一,有些人做事儿确实恶心。
说白了,公孙瓒这种边将就不想幽州安定,就算刘虞安抚了幽州,他也会继续抄掠,以激起乌丸人作乱。
至于朝廷?大局?那公孙瓒是看不到的,这些边将眼里,朝廷乱不乱要耗费多少军费,天下崩溃与否,与他们无关,他要往上爬就只能打仗,不打仗那就抄掠四方激起民变,再镇压来获取军功。
朝廷也是知道公孙瓒这样的边将的想法,于是下令让刘虞去镇抚,想用刘虞的威望安定幽州,不战而定,减少军费开支。好让朝廷把精力投入到关西,如果整个北方都在打仗,那汉王朝根本支撑不起。
历史上,刘虞并不是所谓的鸽派,实际上他是碍于朝廷的政治任务,才罢兵息民。
用最小的成本安定幽州,以减少叛乱,快速稳定一方局势,其实在这场博弈里,刘虞才是有大局观的人。
反而公孙瓒并不是所谓的什么民族英雄,抗胡英雄。
他麾下的白马义从基本都是胡兵,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让幽州大乱从而获得晋升的机会。
刘虞安定了幽州,斩杀了张举、张举,他就带着胡人义从继续抄掠幽州百姓,以期激起民变给刘虞使绊子。
所以刘虞跟他处不来,一直要杀公孙瓒。
公孙瓒当中郎将孟益麾下当幽州战区副统帅时,让乌丸人打穿了整个北方,他俩束手无策,看着人抢完了跑了。
自己率军追击还被杀了个仅以身免。
刘虞来了好不容易平息叛乱,闭谷息民,裁军剪除军费开支,以前汉朝常用青、冀二州的两亿多税收来补充幽州财政,天下战乱交通断绝,朝廷没有调度能力。
刘虞就在幽州实行宽政,劝导百姓种田,并在上谷与外族互市,发展了渔阳的盐铁业,不到一年,幽州粮食丰收,一石谷只卖三十钱,
青、徐的士人百姓为避黄巾之难,来归附刘虞的有百余万口,刘虞收留抚恤,不需要朝廷财政拨款就能稳定一方,汉灵帝真应该给刘虞磕个头。
他这样能在战乱中自给自足的幽州民政官,放眼整个东汉历史都找不到第二个。
为了安抚公孙瓒,刘虞还专门给公孙瓒单独留了一万人的军队没解散,上书他的功勋,算是对公孙瓒不错了,结果公孙瓒还在这闹腾。
他为了军功跟刘虞纯作对的。
是以刘备早早便将公孙瓒调到了上郡,公孙瓒天生跟刘虞三观不合。
在这种天下大乱的情况下,还真得靠刘虞这种怜惜民力,懂得缓解王朝经济危机的人出任幽州。
坦白而言,公孙瓒是名气大,但治标不治本,胡人抢百姓也管不了,打仗也打不赢,全靠着士兵拼命换来的荣誉,于整个局势而言,并起不到逆转乾坤的作用。
但没有这样的悍将坐镇边塞威慑乌丸也不行。
整理完思路,刘备收回目光,在堂中缓缓踱步。
黑山军要打,这是朝廷明诏,不能不奉。
张燕号称百万,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此去没有一两年根本打不完。
可幽州那边也不能不管。
乌丸轻骑兵,在平地上与汉军步卒对阵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幽州防务空虚,汉军主力全被凉州和黑山军牵制住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北上平乱。
如果任由乌丸人坐大,他们就不是只祸害幽州了,而是会一路南下,把冀州、青州、徐州全都卷入战火。
刘虞政绩无双,却缺乏猛将的支持。
还是得选择一位性格稳重的将领去帮助刘虞平定乌丸,恩威并施,一边打一边安抚。
公孙瓒打仗猛,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人性情悍戾,冲锋陷阵时凶狠得像一头饿狼,但公孙瓒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和董卓一样私欲很重,不想幽州安定。
必须有一个人在幽州压住阵脚,在刘虞和公孙瓒之间维持平衡,既让汉军顺利击败叛军,又不让战火烧得太大,把刘虞安抚幽州的布局毁于一旦。
这个人必须稳重,必须有独自统兵的能力,必须熟悉幽州的地形和人情,最好还是幽州籍贯的在本地有声望。
徐荣。
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他了。
刘备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最终转过身,对侍立在门外的陈到道:
“请徐君侯来。”
徐荣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戎服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被朔风吹得粗糙黝黑的小臂。
他在云中的春训刚刚结束,麾下的骑兵正在做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他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即将上阵的锐气。
“明公召我?”徐荣抱拳行礼,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备。
刘备示意他坐下,刘备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关于乌丸骑兵叛乱的文书递给了他。
徐荣看完文书,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是辽东人,从小在乌丸部落旁边长大,太了解这些胡人的脾气了。
一旦有汉朝军官带头谋反,到时候叛乱的就不只是乌丸人了,而是整个幽州乌丸兵和反汉豪强。
“明公,蓟城兵变只是开始,张举、张纯一反,幽州乌丸必反。”徐荣把文书搁在案上,语气笃定。
“丘力居是辽西乌丸各部中实力最强的王,他手下能拉出两万精兵,加上张纯这个叛徒在旁边鼓动,幽州保不住的……”
“我知道。”刘备打断了他,目光沉沉。
“所以我叫你过来。伯当,我想让你去幽州。”
徐荣微微一怔。
黑山会战在即,他的云中兵是朔州军的主力锋刃,按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被调走。
但他没有急着发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刘备,等待他的解释。
“乌丸人性狡诈,欺软怕硬。汉军在凉州大败,西边的兵力全被牵制住了,幽州防务空虚,他们必定趁火打劫。
如今天下诸军多在关西,幽州能指望的只有公孙伯圭。”
刘备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些,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盘算了许久。
“公孙兄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太激进,太想往上走。如果没有人压住他,他会搅得乌丸人拼命反扑,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千人。”
“论及经验,我想不到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在幽州镇住局面。”
徐荣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刘备的判断。他本身就是幽州人,家乡在辽东襄平,对乌丸人的习性、语言、战术了如指掌。
他在朔州打了几年仗,从鲜卑人打到南匈奴,战功赫赫,又刚刚封了列侯,资历和能力都足以独当一面。
让徐荣去幽州,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优解。
这也就意味着,徐荣的军功大门从此彻底洞开。
“我了解。”
徐荣声音沉稳如常。
“回幽州也好。这么多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辽东城头的旗子还在不在。”
刘备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锋落在竹面上,沙沙作响。
他写的是一封奏章,举荐徐荣为护乌丸中郎将,持节督幽州乌丸诸军事。
护乌丸中郎将是专门负责乌丸事务的官职,之前宗员担任过,权力不限于一郡一县,可以在整个幽州范围内调动兵马、联络各部、实施征讨或招抚,正好适合徐荣这样沉稳持重的将领。
同时,刘备又举荐公孙瓒与徐荣率云中郡四千兵马去幽州协同作战。
公孙瓒有仗可打,有军功可立,自然就不会去搞那些煽风点火激怒乌丸人的勾当。
而徐荣以护乌丸中郎将的身份坐镇上头,能够压住公孙瓒的冲动,不至于让他把一场兵变升级成全面持久的胡汉战争。
写完奏章,刘备又另外写了一封给皇帝的私信。
举荐刘虞出任幽州牧,兼领幽州督军御史。
刘虞是汉室宗亲,为人仁厚,在朝野间声望极高。
更是汉灵帝的心腹重臣,加上汉灵帝本人现在无兵可调,实际上刘虞是去当光杆司令的。
正史上,汉灵帝调借匈奴兵出击乌丸,匈奴兵也造反了……
等于说,刘虞真是光着屁股去幽州上任的。
刘备在信中详细说明了自己的部署:
徐荣统兵在前,以军事威慑稳住局面,刘虞安抚在后,以怀柔手段收拢人心。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幽州的局势纳入可掌控的轨道。
至于公孙瓒,刘备在信中没有多说,只是含蓄地提了一句:“骑都尉公孙瓒,勇锐可用,然心高气锐,宜以徐荣制之。”
写完这些,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残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堂中的一切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刘备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奏章和私信分别封好,加盖印绶,交给门外候着的驿卒。
徐荣站起身,整了整戎服,正色行礼:
“明公放心,有荣在幽州,乌丸人翻不了天。”
刘备也站起身,走到徐荣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当,幽州是我大汉的北门。北门不守,天下皆危。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你自己掂量着办,该打的时候打,该抚的时候抚,你比我更懂幽州。”
徐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拳头抵在胸口,用力一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刘备站在堂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心中忽然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种踏实的感觉来得有些突兀,但确实存在着,就像当年在辽西并肩作战时一样,只要徐荣站在身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后背是安全的。
徐荣此去幽州,或许不能让乌丸人一仗不打便俯首帖耳,但他一定能让幽州的局面不至于失控。
而丘力居失去了历史上那样压倒性的胜势,便无法像记忆中那样横扫四州,把半个北方变成焦土。
刘备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幽州的位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南移,落在太行山那一道纵贯南北的山脉线上。
河内的烽火还在燃烧,朱儁还在城头苦撑。他的朔州军即将踏着夏日出征,去啃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但刘备此刻的心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幽州稳住了,中原便稳住了。
中原稳住了,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挥师南下,去太行山与张燕决一死战。
堂外,夜色四合,朔州的天空澄澈如洗,满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数日后,朝廷的文书回来了。
“制曰:如卿意,以徐荣为护乌丸中郎将,率东中郎将孟益、骑都尉公孙瓒伐张举、张纯。”
“尚书令刘虞出任幽州牧、兼督军御史,总领幽州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