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四月五日。
五原郡九原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朔州军在此集结完毕,铁甲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像一片钢铁的湖泊铺展在阴山脚下的原野上。
刘备登上了校场北端临时搭建的点将台,身披玄甲,腰悬中兴剑,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粗糙黝黑的面孔。
徐荣的云中兵已于三日前启程北上幽州。
留守朔州的兵马也已布置停当,牵招率本部兵马驻防,监视去岁刚反叛过的南匈奴的动向。
云中、定襄、雁门各郡的保塞鲜卑皆由汉人军官带领,互为犄角,阎柔坐镇云中,确保朔州腹地不生动乱。
此番南征,刘备抽调了西河、北地、朔方、五原四郡的精锐,合计两万步骑,除去必要的留守力量,这已经是朔州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两万人,对手是号称百万的黑山军。
这个数字对比听起来悬殊得近乎荒谬,但刘备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身经百战的朔州将士,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白波军被一战荡平,南匈奴控弦数万,被打得俯首称臣。
黑山军虽有百万之众,但那是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全算上,真正能打仗的不过十之二三,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能在一个方向上集中起来的兵力绝不会超过十万。
十万流民组成的步卒,没有像样的甲胄,没有统一的训练,没有可靠的补给线,两万百战精兵,足够了。
“全军听令。”刘备拔出中兴剑,剑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南出河内,讨伐黑山!”
“万胜!万胜!万胜!”两万人的呼声汇成一道滚雷,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震得远处的胡杨林里惊起一群乌鸦,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不去。
大军开拔。
从五原到河内,中间要穿越整个并州。
刘备选的行军路线是从五原南下,经西河郡,渡汾水,过太原郡,再穿越河东的东部边缘,翻越中条山,进入河内郡地界。
这条路虽然崎岖,却是朔州军往来中原最熟悉的一条通道,沿途的大部分郡县都在朔州的势力范围之内,粮草补给不成问题。
行军是枯燥的。
两万人的队伍在晋陕大峡谷中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前队已经翻过了前面的山梁,后队还在山脚的河谷里蜿蜒。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干燥的风中飞扬,远远望去像一条黄龙在山谷间游动。
士卒们默默地走着,朔州军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行军,在草原上追击胡人时,一追就是几百里,几天几夜不说话是常有的事。
沉默让他们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所有的锋芒都蓄在暗处,只等着出鞘的那一刻。
韩浩骑着马跟在刘备身侧,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川,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河内本地人,从小就看着太行山的群峰长大。
当年群贼乱起,河内陷入战火,他带着族人对抗山贼,后来辗转投到刘备北征军麾下,其后一直负责屯田事宜。
但韩浩的能力远不止屯田,其实是个六边形战士,历史上曹操平定汉中后,诸将公推韩浩留镇汉中统帅兵马对抗刘备,曹操以舍不得韩浩为由,把他带走了。
实际上是想把西部军区兵权留给夏侯渊,结果渊子不负众望,一战把汉中丢了。
韩浩行事缜密,足智多谋,是最好的禁军统帅人选。
只不过现在刘备有了陈到,韩浩便作为骠骑将军军谋祭酒参与太行山之战。
此刻望着道旁那些熟悉的村落和田野,韩浩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能回到家乡,忐忑的是不知家乡已被黑山军糟蹋成了什么模样。
“在朔州多年,下官一共就放了三次沐假,终于能回家了。”
刘备苦笑道:“能者多劳,元嗣这样的人才当然得尽责啊,马上就到河内了,你带一队人先行,去看看城中情况,顺便告诉朱公,朔州军到了。”
韩浩抱拳领命,一夹马腹,带着十余骑亲兵绝尘而去。
五月初,大军抵达河内郡野王县境。
野王是河内郡重镇,北依太行,南瞰黄河,沁水和丹水交汇此处,一路向东流经河内郡治怀县,此处是拱卫雒阳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过了野王南边五十里就是孟津渡,越过孟津渡就是雒阳城。
当年羌人从河内南渡进攻雒阳的局面似乎重演了。
真就大汉天子守国门啊。
朱儁也是看中了野王的战略价值,在这里坚守了数月,靠着自己的家丁和临时招募的民壮,硬是顶住了黑山军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城墙上的夯土被打得千疮百孔,女墙塌了一多半,南面城墙用沙袋和木桩临时堵上的缺口就有七八处,远远望去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服,破破烂烂,却还倔强地立在那里。
率先抵达战场的是关羽。
他奉刘备之命,率三千精骑先行,抄近路翻越了太行山余脉,比主力提前三天赶到了野王城下。
当关羽的大旗出现在北面地平线上时,城头的守军以为是黑山军卷土重来,慌忙敲响了警钟。
待那面旗帜越来越近,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关”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辨,守城的士卒们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关都尉!是关都尉!朔州军来了!朔州军来了!”
欢呼声从北城头传向南城头,从城上传到城中。
连日来被黑山军围困得快要窒息的野王城,仿佛忽然被捅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压抑和恐惧都在这一瞬间宣泄了出来。
城外的黑山军营地中,张燕的部将白绕正指挥着士卒攻城。
他在黑山军中算是一员悍将,手底下有万把人,奉命围攻野王已有半月。
城中的守军虽然顽强,但毕竟兵少粮缺,他已经看到了破城的希望。可当他听到北面传来的号角声,回头看时,只见一支骑兵从北面的山口中涌出,绛衣玄甲,马速极快。
打头一面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汉军马蹄踏处尘土飞扬,气势如同天神下凡。
白绕的脸色瞬间变了。
“朔州军?”白绕一把揪住身旁斥候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
“你他娘的不是说朔州军还在太原吗?”
斥候被他晃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但不管他怎么说,那支先锋骑兵已经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白绕甚至能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大将长髯在风中飘扬的模样,他没见过关羽,但他听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传说。
相传此人乃是刘备帐下第一勇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种对手,不是他白绕能挡得住的。
“撤!撤回山里去!”
白绕翻身上马,连营帐都来不及收,带着亲兵便朝太行山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部下们见主将跑了,哪里还有战意,发一声喊,丢下攻城器械,四散奔逃。
城外的营地一片狼藉,帐篷还立着,釜里的饭还在冒着热气,武器辎重扔了一地。
关羽并没有追击太远,他勒马停在野王城下,仰头望着城头上那个探出身来的老将,微微一笑,拱手道:“朱公,关某来迟了。”
朱儁站在城头,双手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那位长髯飘飘的将军和他身后黑衣黑甲的朔州铁骑,半晌没有说话。
他守这座城守了好几个月,身边的家丁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是战死的,有的是伤重不治的,有的是饿得实在撑不下去了逃跑的。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与河内共存亡的准备。
没办法,现在四面开战,汉灵帝没给朱儁配兵,历史上朱儁是带着家丁跟黑山军打的,也就能守住个郡治,打退几波袭击。
“不迟,不迟。”
朱儁挥手喝道。
“开城门!迎关都尉!”
刘备率主力抵达野王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残阳西坠,将太行山的群峰染成一片暗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地之间。
野王城的城墙上插满了朔州军的旗帜,黑底红字的“刘”字大旗与朱儁的旌旗并肩而立。
朱儁亲自出城迎接。他穿着一身戎服,腰间佩着环首刀,白发苍苍。
他身后跟着野王城中仅存的几位属吏和守城有功的军校,个个面带菜色,眼眶深陷,但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关羽带来的三千精骑入城后,他们睡了好几天安稳觉,这种不用半夜被警钟惊醒的日子,他们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在朱儁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朱公以一己之力,独撑河内危局数月,保住了京师北门,使雒阳不受黑山铁蹄之扰。备来迟,让朱公久等了。”
朱儁双手托着他的胳膊,嘴唇翕动了几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那张被风霜和忧劳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
张飞、张杨、赵云等诸将依次上前向朱儁行礼。
张飞大步上前,扯着大嗓门道:
“朱公,俺在五原的时候就听说您老人家在这边死守,黑山贼围着打了好几个月愣是打不下来,俺老张心里那叫一个服气!就凭您这份胆气,俺服您!”
朱儁被他这股粗豪劲儿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仿佛在这一笑中消解了大半。
他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笑道:“张都尉这般豪爽。好,今晚老夫便与诸位不醉不归!”
当夜,朱儁在野王城中设宴为朔州诸将接风洗尘。
桌案上的菜肴颇为丰盛,朱儁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家底全都掏了出来,又从城中猎户手中买来了几只刚打的山鸡和野兔,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酒是河内本地的浊酒,却有一股温和绵长的回甘,像极了河内这片土地的脾性。
觥筹交错间,朱儁甚至安排了一队女乐献舞。
这队女乐是野王城中最后的乐班了,几个女子年纪都不大,穿着舞衣,在席间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如燕。
她们的舞姿说不上多么精湛,但在经历了数月围城之苦后,能听到丝竹之声,能看到曼妙的舞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了。
诸将起初还有些拘谨,酒过三巡之后便渐渐放开了,笑声和酒令声此起彼伏,将连日行军的疲惫一洗而空。
张飞抓着一条烤兔腿大快朵颐,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端着酒碗四处敬酒,逮着谁都要干一碗。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从欢快转为沉稳。
女乐退了下去,闲杂人等都遣散了,堂中只剩下列备、朱儁和几位核心将领。
刘备放下酒碗,望向对面的朱儁,正色道:
“朱公,此番黑山军犯河内,兵力几何,渠帅是谁,还望朱公详细告知。”
朱儁也放下了酒碗,那张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玄德,你可知这黑山军的来历。”
刘备点头道:“略知一二。张燕本是常山真定人,原姓堵,黄巾乱起后聚众为盗,与博陵张牛角合兵。共同攻打瘿陶县,张牛角中箭身亡,临终前命部下尊奉褚飞燕为首领。褚飞燕遂改姓张,继承部众,形成黑山军。”
朱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玄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燕此人,乃常山真定人氏,为县中大盗。张角在钜鹿起兵时,天下震动,河北各郡县的无赖、饥民、逃卒纷纷揭竿而起,堵燕也是其中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