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聚合一帮亡命之徒,在山泽之间流窜剽掠,真定一带的乡民畏之如虎。
他的部众最初不过千余人,但他打仗有一个特点,不杀降,不屠城,也不焚烧百姓祭天,只抢粮食和兵器,抢完了就走。这让他比其他贼帅更容易招揽人马,毕竟跟着他不会被官府抓住就砍头,也不会被烧死。”
“他在黄巾军中,算是个较为清醒的人,知道该拉拢那些人为几用,他也不像张角那般与豪强合作,欺负黎庶,张燕有一原则,走到哪抢到哪,无论是士族还是豪强、商贾、百姓,他一视同仁,统统都抢。”
“如果有活不下去饥民跑过来投奔他,他尽数吸纳,如是才能在短短三年内扩张至百万雄兵。”
堂中一片安静,诸将都在静静听着,张飞连手里的兔腿都忘了啃,油腻腻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儁。
“张燕这个人,比张角难对付。”朱儁放下酒碗,面色沉郁。
“张角靠的是太平道,靠的是符水咒说,把几十万教众哄得团团转。但他那套东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根基不牢,无论是被焚烧、抢掠的河北庶民,还是河北士人都不支持张角,因而广宗一战,张角一死,黄巾便土崩瓦解。
可张燕不一样。他不靠神,不靠教,不靠什么狗屁天书。他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太行山,二是‘公平’。”
“公平?”赵云微微皱眉,不解地问。
“对,公平。”朱儁的目光扫过诸将。
“那些跟着张燕的人,不管是黄巾余部,还是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是逃避兵役的逃卒,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活下去。
张燕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占了太行山最肥沃的几块山谷盆地,让老弱妇孺在那里种田,他把精壮编成部伍,四处劫掠郡县,抢来的粮食和布帛公平分配。
他对手下的渠帅们很大方,谁抢到的归谁一半,剩下的一半充公,公平得很。
他所过之处,无论面对的家族其底蕴如何,都逃不脱洗劫,这些被洗劫的粮食助他进一步吸纳更多流民。
所以他的部众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从常山、赵郡、中山开始,蔓延到上党、河内,乃至整个太行山区。到现在,他已经不是一股简单的流寇了,他是坐拥千里江山的一方诸侯。”
刘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这么看张燕确实要比张角难缠。
张角的信徒也就三十万,而且高不成低不就,既无法获得士族支持,也因为烧人祭天、洗劫村聚得罪了底层庶民,所以他很快就被扑灭了。
张燕说来运气也真是好,他面对的是一个破碎的汉朝,朝廷兵力四散,让他得以躲在太行山扩张,吸纳黄巾之乱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又让他壮大成巨无霸。
他也不搞张角那一套,我是黄天转世,天公本公,所有人都得听天公的,不听就得火焚什么的。
张燕就是明白的告诉手底下人,我就是个贼,见谁都抢,跟我的我都发粮,大家伙一起去抢粮食。
局势不对我就投奔朝廷,朝廷不给钱粮,咱们就反。
主打一个接地气。
这也是张燕能成功,张角必然失败的一个原因,虽然说古人迷信,但也不傻。
张角说自己是黄天转世,不听话的就得烧死,固然能压制一时,可终究得不到广大农民认可。
农民就一条,实用主义,你能让我吃饱饭,别说拥戴你当黄天转世了,当玉皇大帝都行。
所以黄巾起义之后,冀州百姓都歌颂董卓、郭典、皇甫嵩之流的屠夫。
你张角四面抢掠,烧人祭天,人心惶惶,兵祸一来让我吃不饱饭啊。
张燕、郭太之流也是知道黄巾这个旗帜在河北烂掉了,干脆就不说自己是黄巾军。
躲在黑山里的自称黑山军,躲在白波谷里自称白波军。
虽然名义上仍然属于黄巾军的后续活动,实际上已经跟张角的太平道划清了界限。
如此,张燕、郭太就能一面吸纳太平道信徒,一面吸纳憎恨太平道得那些失地流民。
唉,你说我是黄巾,但我叫黑山军,你说我不是黄巾,但我之前又是黄巾的渠帅!把两拨人都吃进来。
最后黄巾信徒发现张燕根本不搞太平道那些神神怪怪的理论,但碍于张燕已经壮大,最后只能跟着混。
流民们发现,张燕确实跟张角不一样,他居然敢抢地主!行,那就一起抢。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张燕可以说是得尽人心了,他吸收了太平道得优点,抛去了太平道得劣势。
这也是最难处理的。
朱儁继续说道:
“后来张燕遣人至京都向朝廷乞降。朝廷当时正被凉州战事拖得焦头烂额,无力剿灭,便顺水推舟,拜张燕为平难中郎将,拜他手下的另一个大渠帅杨凤为黑山校尉,给了他们举孝廉和任计吏的权力。”
“举孝廉?任计吏?”张飞猛地一拍大腿,油腻腻的巴掌在裤子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这不是让他们合法占地盘吗?朝廷的官他们能当,朝廷的权他们能用,还不用交税纳粮,这算哪门子招安?这不是鼓励天下贼寇都学他们吗?”
“益德说得没错。”朱儁苦笑道。
“朝廷这道诏书一下,河北各郡县的贼寇们眼睛都亮了,原来当贼当到一定规模,朝廷不但不剿,还给官做。于是张燕周围的贼帅们纷纷归附,就算不归附的,也打起黑山军的旗号,各占山头,各立名号,眨眼之间,太行山上下便冒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渠帅。”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竹简,展开铺在案几上。
那是朱儁这几个月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黑山军情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股盘踞在太行山中的武装势力。
“玄德请看。”
朱儁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
“黄龙、左校、五鹿、羝根、苦蝤、刘石、平汉、大洪、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白爵、于毒、青牛角、于氐根、陶升、李大目、白绕、孙轻、王当、杜长……”
他一口气念了将近三十个名字,念完之后,他抬头看着刘备,那双老迈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无奈:
“势力大的有两三万人,小的也有数千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百万之众。
这些名字玄德或许觉得奇怪,但黑山、黄巾诸帅,本非冠盖缙绅,都是些目不识丁的草莽之辈,或是山中贼人,地方流寇,他们自己给自己起名号,怎么响亮怎么来。
骑白马的就叫张白骑,身轻敏捷的就叫张飞燕,嗓门大的就叫张雷公,胡须浓密的就叫于羝根,眼睛大的就叫李大目。
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但现在他们起兵了,各占一座山头,各管一片地盘,平日里互相呼应,有事时一呼百应,要平定他们,委实不容易。”
诸将听完这番话,都沉默了下来。
刘备却笑了,他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左髭丈八、郭大贤、眭固,这三个名字不在朱儁的名单上。
这三人,早先在并州为寇时,便被路过的刘备斩了。
“黑山军各有贼帅,因此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号称百万,实则分散在几千里太行山中,各渠帅之间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地盘。张燕能号令得动的,也就是他的本部兵马,加上常山、赵郡一带的嫡系渠帅。
其余那些山头,名义上奉张燕为盟主,实际上各怀鬼胎,有利则合,无利则散。这就好比一棵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可只要把主干砍断了,那些枝枝叶叶自然会散。”
刘备目光扫过诸将,语气陡然变得锋锐起来:
“这一仗,我们的目标不是把太行山里的每一座山头都打下来,那不现实,也没有必要。我们的目标是张燕。只要打掉张燕,把他的本部兵马击溃,把他的威信打掉,那些依附他的渠帅自然会见风使舵。
到那时,愿意归降的,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肯归降的,再逐个收拾。”
朱儁听完这番话,缓缓点头。
那双苍老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在这座城里守了好几个月,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撑过下一波攻势,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守、怎么撑、怎么活,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去看这场战争了。
刘备的话像一个拳头,把他从狭窄的城墙垛口后面拽了出来,推到了太行山的山巅之上,让他重新看到了全局。
“玄德说得不错。”
“不过,要想击破张燕,委实不易。河北素来是膏腴之地,北方的赋税大半出自这里。张燕席卷州县,把河北各郡的人口卷走了上百万。
没有了人口,府库被洗劫一空,汉兵就在本地征不到粮食,就募集不到奔命兵。
巨鹿、魏郡在去岁饱经战火,十室九空,已然没有余力为大军提供补给。老夫在这野王城里,靠着从河南尹转运来的粮食勉强支撑,但那点粮食也只够守城,不够供给两万朔州军。”
“所以大军的困境有二,其一,缺粮。没有粮食,大军便不能深入太行山,不能在山中与黑山军持久周旋。”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缺兵。朝廷在关西打了大败仗,精兵全军覆没,元气大伤。紧接着乌丸人叛乱了,江夏兵也叛乱了。朝廷四面交战,兵员匮乏,连拱卫雒阳的北军都在抽调兵力去平江夏之乱。
朝廷能给我们的支援,怕是微乎其微。这一战,我等只怕是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
朱儁说完,抬眼看向刘备,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
他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困难,不是在危言耸听。他要看看这个年轻的骠骑将军,在听了这么多坏消息之后,还能不能保持方才那份从容。
刘备没有让他失望。
“兵不在多,而在精。”
“朱公方才说的困难,备都清楚。缺粮,缺兵,缺援,这些都是事实。可朱公有没有想过另一面?凉州叛军被牵制在扶风以西,暂时威胁不到我们。
白波军和南匈奴已经被朔州军歼灭,北面没有了后顾之忧,乌丸叛乱在幽州,距河内千余里,鞭长莫及,江夏兵变在荆州,自有荆州刺史去对付。我们眼前要对付的,只有黑山军。”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太行山那一道纵贯南北的山脉线上缓缓划过:
“张燕占了太行山的山,却占不了太行山的势。太行山千里纵横,山谷幽深,确实利于藏兵,但也利于分兵,敌分则弱,我专则强。
他百万之众分散在千里山岭间,一处被攻,别处来援,援军要走几天甚至十几天的山路才能赶到。这就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的手指从太行山往南移动,落在河内郡的位置上:
“朱公放心,你我联手,要想深入山谷全歼那分布千里、贼窝遍地的百万黑山军,确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要保住河内、收复河北诸郡县,却是可以做到的。
先守住河内,把黑山军挡在黄河以北,保住雒阳不失,这是第一层。
然后稳扎稳打,把黑山军从山下的郡县往山里挤,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让他们得不到粮食和兵员的补充,这是第二层。
最后,等他们困守深山,粮尽援绝,各部离心离德之时,再一举拿下张燕本部。”
他转过身,目光在烛光中灼灼发亮,依次扫过堂中的每一个人,朱儁、关羽、张飞、傅燮、张杨、赵云、徐晃、韩当、韩浩。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这一仗,或许要打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但只要我们步步为营,不急不躁,黑山军的百万之众,终究会像太行山的雪一样,到了春天便一块一块地消融。”
朱儁忽然大笑起来。
“老夫在这野王城里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月,今日听了骠骑将军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好!朱儁愿听骠骑将军号令!”
刘备端起酒碗,与朱儁一碰,清脆的响声在堂中回荡。诸将也纷纷举碗,齐声道:“愿听骠骑将军号令!”
张飞的嗓门依旧最大,灌了一大口酒后抹着满嘴的酒沫子,嚷嚷道:
“俺老张等这一仗等了好几个月了!明公还记得张燕那厮写的信不?说俺们是秦胡狗卒,他母的,这回俺就让他亲眼看看,这狗卒是怎么把他那座破山头给啃下来的!”
关羽微微一笑,捋着长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益德不可轻敌。太行山的路,不是草原,骑兵在山里施展不开,到时候还要看步卒的真功夫。”
陈到闻言点头道:“关都尉放心,山里打仗,交给我白毦兵便是。”
“俗话说,三千越甲可吞吴,我七百白毦兵,可吞百万黑山军。”
徐晃道:“吹牛。”
陈到严肃道:“以两万之众对百万黑山军,我军人数处于劣势,气势总得响亮么。”
刘备看着自己这些斗志昂扬的部将,心中那股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郁气,终于在觥筹交错间舒展开来。
他望向堂外黑沉沉的夜空,太行山的方向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刘备知道,就在那片黑暗中,有上百万人正躲在深山老林里,等着朔州军去敲开他们的山门。
张燕,决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