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时,太原王氏有一句名言,叫做‘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
意思是说,乱世之中,大家族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嫡支出仕,庶支或经商或从武,旁支隐居。
谁也不知道哪条路能活,哪条路会死。
乱世中除了死亡,什么都不是百分百注定的。
分散开来,总有一支能保全血脉。
哪怕就是袁基三兄弟也是如此,老大读经学,走士林路线保基本盘,袁绍走党人路线走钢丝,袁术走游侠武夫路线控制兵权,袁隗在后当清浊不倒翁。
“袁氏是这样,陈家是这样,颍川四姓也是这样。所谓清浊,不过是个借口。大家族迫于时势,或主动或被动地各自选择阵营,两头下注。
然而从党锢之祸到现在,几十年了,随着党锢解除,朝廷和地方豪强的矛盾,早就顶替了清浊矛盾。
清也好,浊也好,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末世里,各个家族怎样才能活下去。”
堂中一时寂静。
刘备道:“仲瑗年纪轻轻,到看得透彻。”
应劭摇头:“是我父亲看得透彻,很多年前他就意识到这些人党争并不是为了大汉天下,而是借着天下的名义去争权夺利,等到社稷崩坏人人自危,自那时,党争又没有家族利益重要,家族利益又没有个人利益重要了。”
“礼崩而乐坏,没有道德约束,人行事就会无所顾忌。”刘备望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已经完全裂开,阳光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城墙上,照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澺水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族。
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听起来很响亮,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实际上这名头还有多少分量呢?
楼桑刘氏一介乡豪,刘备早年丧父靠织席贩履为生,与那些世家子弟雄厚的根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后来刘备南下创业,风雨漂泊几十年,楼桑刘氏子弟全无音讯,估计早就在乱世中家族泯灭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备也确实属于宗族宜分制度之下,活下来的遗种。
如今,迁居阳陵的刘氏,在这乱世里,勉强有了立足之根,不至于跟历史线一样泯灭尘埃,倒也是刘备个人命运的改变,带动了家族生存下来了。
目下对于刘备来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政治动荡的东汉朝局中生存下来。
随着葛陂黄巾的覆灭,老一代三公凋零,刘备会成为未来朝局中的撑天栋梁。
正因如此,刘备与汝半朝之间得抗衡估计会越来越激烈。
以前之所以袁隗不特别针对刘备,是因为刘备不是己方阵营的最高领袖,清流打击的对象始终是曹节、张济这样的大阉党。
随着这俩人故去,阉党即将倒台,刘宽的隐退,实际上刘备正在成为朝廷中某个阵营的领袖。
不管刘备想不想做这个领袖,可政治局势摆在这,只要有党争存在,朝野上下威望最高的那个人一定会成为某方阵营的领导者。
哪怕你不想去做,剧烈变化的朝廷局势也会推着你向前。
政治博弈就是你死我活,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还是建立在袁隗目下不清楚刘备就是自己杀子仇人的情况下。
如果有一天真相曝光,那么关东的汝半朝和刘备领衔的关西派一定会重新进行党争。
刘备隐约察觉到,随着汉王朝的瓦解,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强制推着他前行。
人在时来运转之前是有推背感的。
而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了。
……
另一边,澺水西岸,吴霸的大营里一片狼藉。
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帐中时,吴霸正在对着舆图发呆。、
他已经在澺水边守了三天,对岸就是傅燮的汉军营寨。
三天来,他派了好几拨人渡河试探,都被打了回来。
伤亡不大,但士气低得厉害。
“渠帅!渠帅!”斥候满脸惊恐,跪在地上。
“葛陂没了!”
吴霸霍然站起,脸色骤变。
“什么?这么快?”
斥候颤声道:
“彭帅兵败身死,周旌也被杀了。葛陂四面被围,大半人马都降了汉军!邓当退了,曹仁也跑了!”
“刘备回到平舆,已经派遣张飞率领骑兵来了。”
吴霸的腿一软,跌坐在席上。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葛陂没了。彭脱死了。
那他在澺水西岸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刘备的下一个目标,绝对就是自己。
葛陂黄巾战斗力那么强都被灭了,更别说自己麾下都是裹挟的流民了。
被骑兵一冲直接就完了。
“传令,撤兵。快撤!”
帐外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忙着收拾辎重,有人牵马套车,有人在拆帐篷。
更多的士卒只是茫然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汉军营寨里,傅燮站在高处,看着对岸的骚动,眉头微皱。
韩当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抱拳道:“护军,吴霸要跑了!”
傅燮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对岸那片混乱的人影。
天已经晴了,地面正在变干。朔州骑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义公,你带义从骑兵,先从北岸渡河。咬住他,别让他跑了。”
韩当抱拳,转身就走。
“等等。”傅燮又叫住他。
“追到汝水即可,不要过河。吴霸回了朗陵,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浪来。”
“陈叔至和徐元直会在那等他。”
韩当咧嘴一笑:“护军放心。末将明白。”
号角声响起,五百朔州义从翻身上马,蹄声如雷,踏过浮桥,向对岸冲去。
吴霸的撤退,在韩当的骑兵追上来的那一刻,变成了溃败。
那些正在渡河的贼兵,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迅速丢弃辎重,四散而逃。
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前排的被砍翻在地,后排的拼命往前挤,浮桥上挤成一团,有人被挤下桥去,在水中挣扎呼救。
岸上的更惨,跑又跑不快,打又打不过,被骑兵追着砍,尸体倒在泥地里,血水把刚刚干了一些的地面又泡成了泥浆。
韩当一马当先,冲入人群,环首刀左右挥舞,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雾。
身后,义从骑兵们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般收割着人命。
那些贼兵本就士气低落,被这么一冲,顿时四散奔逃。
吴霸在亲兵的护卫下拼命往西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队伍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到处是尸体和溃兵。
“渠帅!快走!”亲兵拉着他的马缰,拼命往前跑。
傅燮率兵马紧随其后,鸣锣敲鼓,伪装成援军到来的架势,在澺水会战破其后军,随后强制渡河,再一路追到汝水边。
河水滔滔,吴霸的残兵挤在渡口,争相过河。
没有船,就抱着木头往水里跳,水性好的游过去了,水性不好的在水中挣扎,被水流冲走。
吴霸留下后部断后,自己带着亲兵,找了一条小船,拼命往对岸划。
身后,汉军的箭矢追着他,嗖嗖地落在船边,溅起一朵朵水花。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船板上,箭尾嗡嗡颤动。他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小船靠岸,吴霸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汉军的旗帜正在渡口飘扬,他的后部已经投降了。
两万多人马,能跟着他逃回来的,不过几千人。
他跪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面如死灰。
韩当追到汝水边,勒住马,望着对岸那片渐渐远去的人影。
水面上还漂着几具尸体,血水在河水中慢慢散开。
“司马。”一个军侯策马上前。
“追不追?”
韩当摇摇头。
“护军有令,追到汝水为止。”他望着对岸,收起刀。
“剩下的交给徐元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