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平舆城头,雨后的阳光格外清亮。
刘备站在郡守府的台阶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褚黄色深衣。
赵谦从堂中走出来,也是一身新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葛陂黄巾彻底覆灭,赵谦的政绩是保住了,来日混到九卿不难,若是朝中老一代人凋零殆尽,混到三公是顺顺利利的事儿。
他方才在堂中对着刘备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感激之词,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左君。”赵谦拱手,郑重其事。
“下官这条命,是左君救的。在项县,左君救了下官一次,破平舆,左君又帮了下官一次。大恩不言谢,但下官还是要说,成都赵氏,永远会是左君的朋友。”
刘备扶住他,笑道:
“赵明府言重了。你连夜驰援,在鲖陂助备破敌,是备欠你一个人情才是。”
“赵明府不来,我军更要损伤不少兵士了。”
“左君在正面留下关、张二部,只怕是早有算计,就算下官不来,大抵也是能破敌的。下官倒是没帮什么忙。”赵谦摇摇头,正色道:
“还有一事左君有所不知。下官去鲖陂,其实不是下官的谋划。下官根本不知道鲖陂有敌人埋伏。”
刘备一怔:“不是赵明府?”
赵谦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封检,递给刘备:
“左君请看。这是下官在平舆收到的,没有署名,也没有印信。封检上只写了‘赵明府亲启’几个字。”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特色。
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鲖陂有伏,左君遇险,速援。”
“下官收到这封信时,也犹豫过。”赵谦道。
“朔州军走后,平舆城守备不多,下官不知真假,也不知是不是陷阱。可下官转念一想,万一是真的呢?左君若在鲖陂遇伏,下官袖手旁观,今后也睡不踏实。”
“所以下官去找了应君。应君说,这封信,多半是真的。”
刘备抬起头:“仲瑗,怎么知道?”
赵谦侧身,请应劭进来。
应劭穿着一身灰色深衣,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接过那封封检,看了片刻。
“左君在下无法判断来者的身份,但送信的小厮却是见过的。”他放下帛书,缓缓道。
“那人连日奔袭,眼神疲惫,加之骑着好马,走的是邮驿的官道,而且听他口音,分明是纯正的洛语,我看他的笔法写的是八分书,所以在下相信他。”
刘备道:
“洛语?”
应劭点头.
汉代语言体系大体有几个区域分化.
1.秦晋语 1-1.秦语 1-2.晋语 1-3.巴蜀语
2.中原语 2-1.宋魏语 2-2.韩郑语 2-3.赵语
3.齐(鲁)语 3-1.西齐语 3-2.东齐(莱莒)语
4.燕代语 4-1.燕语 4-2.代语 4-3.朝鲜语(两辽郡和汉四郡)
5.楚语 5-1.西楚语 5-2.吴淮语 5-3.干语(含淮南西部) 5-4.徐语 5-5陈蔡语.
楚语跨度很大,因此内部差异比较明显,不像其它方言区那样内部比较一致。
汉朝成立后,刘邦政权以楚国话为基础,将其定为官方语言。
官话又继承了夏、商、周三个朝代的雅言,以河洛语为“正音”“雅言”“通语”,其言在汉代被称为“洛语”。
淮河以北、沛地、陈地、汝南、南郡这些地方,本身是西楚的范围,也就是西楚霸王这个词的来源。
因此,同属于楚语体系内的洛语和汝南地区所属的陈蔡语相比,其实陈蔡语保留了更为明显的楚地词汇。
应劭一听便知道对方纯正的口音是来自雒阳地区,汉代的洛语就是普通话,包括写八分书这种官方字体的,多半是来自京畿地区。
八分书是在篆隶基础上创造,汉灵帝爱好书法,在位期间极力推广从而盛行天下,成为官方书体。
应劭顿了顿,又道是:
“写信的人用八分书,还隐去了自己的笔迹,没有署名,没有印信。但送信的人的洛语太纯正了,纯正到一听就知道是雒阳人。京畿豪贵之人,生来自诩高人一头,这不是外地人能模仿出来的。”
刘备若有所思,又询问了那送信人的外貌,确认自己没见过。
他拿起那封封检,又看了一遍。
雒阳。洛语。没有署名的密信。
刘备心中闪过几个名字。
刘宽?不会。刘宽若要帮他,大可光明正大地写信,不必鬼鬼祟祟。
蔡邕?也不会。蔡邕在朝中自顾不暇,哪有本事打探到邓当和曹仁的动向?
冯方?不可能,冯方在尚书台也不过是个小角色,手伸不到这么长。
灵帝?更不可能。
天子的手若伸得到汝南,他就不是雒阳县令了。
能时刻了解汝南局势、迅速做出反应的,多半是汝南籍贯的汝半朝。
可刘备在朝中与汝南士人素无交情。
除了已经故去的张济,他几乎没有结识汝南人。
除了一个人。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闪烁。
该不会真是他吧?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应劭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左君,有些事,不必想得太明白。想明白了,反而不好。”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封检收进袖中。
几人回到府中,赵谦令人上了茶汤,在一旁抱怨道:
“唉,左君,这汝南局势实在是太乱了。下官在三辅时,听人说汝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还以为这里太平无事。那左冯翊还是中二千石呢,下调到两千石的汝南太守,下官还以为能治理大郡会比关西好过些,结果来了才知道,富庶是真富庶,乱也是真乱。
那些党人、宗贼、豪强,盘根错节,下官根本搞不懂他们想做什么,乱起来了,什么人都杀。”
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远。
“赵明府,汝南黄巾,本就混乱。或者说人心乱了,才是乱世的开始。”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朗,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
“黄巾乱起,袁闳在邬堡外摆一张坐榻,汝阳袁氏何等豪贵之家,结果蚁贼不去抄掠,反而给他磕个头就走了。
其二弟袁忠是知名党人,按理说应该在士林打压于我,结果呢,他却支持我军打黄巾。
汝阳袁氏擅长养望,袁闳三兄弟两个都是知名隐士,不愿出仕朝廷,可袁忠他儿子不仅出仕了,还为了保护明府死在黄巾手里。
那细阳张家与我有旧,张根本该帮我,结果却在后鼠首两端,若非赵明府到来,他就准备从后断朔州军水路。
党人陈逸全力想推翻天子,同是平舆陈氏出身的陈到却支持我军。
成都赵氏是和李膺、陈蕃、窦武齐名的党人家族。赵明府你也是党人后代,可你却拼死跟黄巾作战。
南顿应氏向来不参与党争,此番却愿意支持我军。
曾经刎颈之交,争当先死的范、袁子弟,在葛陂互相搏杀。
各地山贼趁乱兼并,彼此防备。
雒阳城里有汝半朝的人想让我死在汝南,也有人暗中给我报信……呵呵呵,天下事若都按照清平之世的规矩来,那很好判断各人的取舍,可天下若是乱起来,谁说得准呢。”
刘备收回目光,看着赵谦。
“人心乱了,这些事,谁又说得清呢?”
赵谦缓缓叹了口气:
“左君说得是啊。人心这东西,确实说不清。”
应劭忽然开口:“左君,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仲瑗请说。”
应劭缓缓道:
“左君在汝南这些日子,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些汝颍世家大族,表面上是铁板一块,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袁隗在朝中做司徒,领衔清流对抗朝廷,袁忠却在平舆帮左君打黄巾,袁闳在邬堡里当隐士,就是一家人,也走向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左君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刘备看着他。
应劭道:
“乱世之中,宗族宜分。”
刘备摩挲着茶器,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