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陈县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北上。
从陈国到陈留,走的是浪荡渠。
这条人工开凿的运河,连接济水和睢水,两岸地势平坦,水流平缓,非常适合行船。
步卒和辅卒乘船北上,骑兵沿河岸两侧行军,水陆并进,行军极快。
到了六月中旬就抵达了陈留郡。
而在朔州当值的阮瑀也提前被刘备唤回了军中。
阮瑀是陈留尉氏人,隔着浪荡渠,东边就是蔡邕的老家圉县,南边就是袁涣的老家扶乐县,这三个地方相距都不过几十里,且都在浪荡渠沿岸,方便汉军补给。
汉代乡党姻亲就是如此,老乡对老乡,蔡邕收的徒弟,自己联姻的家族都连在一起。
还真别说,靠着跟蔡邕的关系,刘备能在兖州士林横着走,不管走到哪都有蔡邕认识的人帮忙。
从陈县北上,刘备先是在扶乐收了袁家的人情,去到圉县,又跟着袁涣一起拜谒了他的族姊,
按理说袁氏算是刘备的师母,平时不见也罢,可路过了圉县,不去拜访,总归是不好的。
加上阮瑀也在营中力劝,干脆一个族弟,两个嫡子一起去拜谒算了。
刚进家门,便见一穿着得体的老妇人出门相迎,门前车马稀,仆人也不多,院子请冷得很。
那袁氏也是命苦之人,蔡邕为人刚直,当年在朝堂得罪了清浊两派,被发配朔方,转至五原,袁氏靠着舅舅家的关系苦苦支撑家门多年。
她一见刘备,便倒了一肚子苦水……
“都说我家这冤孽是大儒,可大难临头时,除了老友卢子干和舅父以外,满朝门生故吏没一个来帮忙的。”
“多亏了玄德还念些情分,帮这冤孽免除了罪名回了朝,要不然我家还不知几时能免罪。”
刘备安慰道:“备分内之事尔。”
“什么分内之事,那曹孟德好歹也是蔡门弟子,怎么就没见他张嘴说句话。”袁氏这话一出,阮瑀脸倒是红了。
毕竟阮家也是蔡门弟子,也没帮上忙。
看出阮瑀窘迫不安,刘备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
刘备和袁涣留下了些珍贵的礼物,随后拜别袁氏,继续北上。
过了圉县,到了尉氏,又有阮瑀帮忙筹措军需。
直到陈留县,这一路上基本都是顺顺利利。
汉军在此兵分两路,一路乘船去酸枣,在此下船,找卫兹补给。
刘备下令护军司马傅燮领韩当、赵云、徐晃三部和辅兵前去补给。
自己则带着关、张二部四千战兵,东向去陈留、山阳,跟桥瑁会和,走陆路征发兖州良家子从军。
下了船,走了几路路,阮瑀骑马走在刘备身边,指着前方道:
“左君,顺着这条河一直走,就能进入陈留。护军从北边到了酸枣,下船,就是东郡了。蚁贼主力就在东郡活动”
刘备骑着马看着沿途的景色。
田畴连绵,却无粮食,唯余杂草在风中摇曳。
偶尔有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看见大军经过,远远地就躲开了,估计是害怕被汉军抓了壮丁。
战乱就是如此,人心惶惶。
战争波及区,根本种不了粮食,就是种了很快也会被兵祸毁了。
到最后遍地无粮,人相食。
他收回目光,对阮瑀道:
“元瑜,东郡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阮瑀想了想,道:
“东郡是个横距很长的郡,整个兖州和黄河接壤的地方,都属于东郡管辖,黄巾军集结在此,就是为了控制南北水道关津。他们占据着几个重要的渡口,从西到东分别是延津、棘津、文石津、白马津,我军若想渡河北上,必须先把他们打掉。”
刘备点了点头,古代黄河通行条件很差,中下游重要的渡口基本就那几个,变化不大。
在白马对面本来是黎阳营驻地,可张角起兵后,黎阳营的精锐被卢植调去打张角了。
兖州又是内郡,四面是贼的情况下,临时征发奔命兵,反而容易引起人心惶惶。
程昱的传记就记载一则故事,在黄巾起事时,东阿县丞王度举兵响应。
县令逾城逃走,吏民负老携幼向东逃到渠丘山。
程昱连蒙带骗鼓动乡人联合起来打击黄巾军,还真打赢了。
这则故事说明了两点,黄巾军对民间的破坏力的确是声名远播,百姓如果不是被迫卷入流民队伍里离开了家乡,多数是不愿意跟着黄巾军四处抢掠的。
第二点则是,兖州的官僚队伍里,混进了不少像王度这样浑水摸鱼之流,就是趁着天下大乱,可劲烧杀抢掠。
像东阿县令那样的人更是遍地都是,一看到蚁贼起兵,县乡里的基层政府人员全都跑完了,大半个东郡都陷入了无政府状态,那县城不就可劲儿给贼人造么。
刘备整理思路,既然来了兖州,还是需要当地人引路才好办事儿。
现在的刘备可不是历史上头铁的流浪汉了。
走到哪得能得到当地人的敬重。
既然有人脉资源可以调动,那办事儿就方便多了。
刘备问道:“兖州可有豪杰愿意相助?”
阮瑀又道:
“下官济阴听闻有一贤士为李典,此人年少素有侠名,在郡中颇得人心。”
刘备道:“不错,此事备记下了。”
“待到了济阴,备在拜访他。”
“我们先去陈留县。”
大军继续东进。
沿途的景色不断变化,时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时而是密集的村落。
走了半日后,终于到了陈留郡的治所——陈留城。
陈留的六月,暑气正盛。
树木在午后的热风中低垂着头,像是被太阳晒蔫了。
刘备乘坐羽盖车,走在队伍中间。
前后各自是几百名骑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车前是陶商、陶应兄弟,一人执辔,一人持戟,坐在车右的位置上,目不斜视。
大外交家简雍昨日提前便去了陈留,与吴家交涉。
吴家是陈留豪强,与何进也有往来,家财不少。
黄巾乱起后,吴家组织乡兵自保,在附近颇有声名。
刘备此番东进,需要在陈留征调粮草、军需,此事绕不开吴家。
没多久,简雍传回话说,吴家人同意了,刘备便打算亲自去走一趟。
正在驾车的陶商回过头来,低声道:
“左君,前面就是陈留城了。”
陶商、陶应兄弟目下是刘备的参乘,此职是汉代官员乘车时担任护卫的人员,只有极为受信任者可以做。
刘备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城墙上的旗帜耷拉着,没什么风。
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卒,懒洋洋地靠着墙,手里拄着长矛。
刘备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陶商。
这兄弟俩比刘备年岁还大些,毕竟陶谦大刘备三十多岁,他的孙子都不小了。
陶商二十九岁,皮肤黝黑,身材魁梧。
他弟弟陶应二十七,坐在他旁边,比他瘦些,但也更精壮。
“陶君。”刘备道。
“说来好奇,听说你是丹阳人,怎么跑到豫州来投军了,扬州也有蚁贼出没吧?”
陶商咧嘴一笑:
“左君有所不知。末将的外大父甘公当过苍梧太守,以前的确是丹阳人,在下的父亲也是丹阳人,外大父隐退后,在朝堂上托了些朋友,买了民籍,便带着族人从丹阳迁到了沛国。”
苍梧,那是交州地界啊……虽然很穷,但官吏可不穷。
无论是朱儁还是贾琮都表示过,越是穷地方,官吏越是贪暴压榨的厉害。
甘公应该就属于在苍梧捞够本了,回家把家族往大地方迁居的那一类。
当然这些话,刘备不方便说。
刘备问道。
“为何要迁到沛国?难道丹阳不好吗?”
陶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左君,丹阳虽然属于三吴,但毕竟还是太过边鄙。当南方人,有些丢人……在官场容易被排挤。”
刘备眉头微动。
汉魏南北朝,歧视南方人,南人被叫做土狗。
《方言》曰:“揚越之郊,凡人相侮以属無知。”
扬州在早期还是跟南越坐一桌的蛮夷边鄙之地……一提到扬州人那就是逞凶斗狠,杀人亡命。
丹阳、吴郡、会稽这三吴,虽然汉化时间久了,但北人还是瞧不起。
哪怕是三吴之间彼此也有鄙视链,丹阳人看不起吴人,吴人瞧不起会稽人。
反正,谁都不想处于鄙视链最底层。
想拜托政治歧视最好的法子,就是搬家到中原。
两代人过后,外地人本土化成当地大族,就不会被歧视了。
这种现象在汉末非常常见。
张奂是敦煌人,后来搬家到了弘农。
敦煌是边郡,弘农是内郡,搬家是为了子孙能方便当官,生活的更好。
曹节原本是魏郡人,本来就是世代两千石的家族,为了继续往上爬,搬家到南阳帝乡。
孙坚家原本是吴郡种瓜农,后来靠着军功崛起,便搬家到江北的九江郡。
至于甘家搬家到沛国,实属人之常情。
豫州还有个名字,叫中原。
这是天下最富庶、经济文化最繁华的州。
一个郡的人口,抵得上边州一整个州。
汉末和平时期搬家来这儿,绝对没毛病。
汝南、南阳、雒阳,那就是汉代的北上广。
沛国虽然差点,但起码是中原人。
有个中原户籍,走到哪不至于被人骂是江南土狗,将来子孙跟豫州人混个乡党,政治立场上靠近汝半朝,今后怎么都好当官。
刘备点头道:“甘公,倒是考虑长远啊,只是他也没想到,中原会乱到这个地步吧。”
陶商嘿嘿一笑:“扬州蚁贼也乱啊,左君不知道,丹阳郡内山越人也是连年抄掠,这年头到哪都一样乱。”
车马继续前行,进了陈留城。
战争破坏了商贸,城内十分清冷,车马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吴府”两个大字。
门前站着两个少年,正在翘首以盼。
见羽盖车停下,两人快步迎上来,齐齐拱手。
“左君来了,在下吴懿,字子远。”
“在下吴班,字元雄。见过左将军。”
“恕我等未能远迎。”
刘备下了车,打量二人。
吴懿十七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吴班十六,比他瘦些,谨慎妥帖,举止从容。
两人都穿着黄色深衣,顺应夏季五行,季夏穿黄,腰间还悬着剑,气度不凡。
刘备还礼道:
“备久闻吴氏兄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吴懿笑道:
“左君客气了。左君在汝南大破彭脱,威震豫州,我等才是久仰。”
吴班侧身引路:“左君请,家父远在大将军麾下,不在陈留,恕家父不能远迎,家母已在堂中等候。”
“岂敢劳烦令慈。”刘备跟着二人进了府邸。
院子收拾得整洁,几丛竹子种在墙角,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中坐着一位瞎眼老太,她穿着一身素色深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坐得笔直。
吴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伯母,左将军来了。”
老妇人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欠了欠身:
“老身行动不便,未能远迎,还望左将军恕罪。”
刘备快步上前,扶住她,道:
“吴媪(对老妇人的尊称)客气了。备冒昧登门,打扰了。”
吴母重新坐下,摸索着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左将军请坐。”
刘备跪坐下来,吴懿、吴班分坐两侧。
陶商、陶应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吴母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很灵,听见刘备坐下,便开口道:
“在汝南的战事,老身听说了。左君年纪轻轻,就能平定一州之乱,着实难得。”
刘备道:“吴媪过誉。备不过是恪守本分,不敢居功。”
吴母点点头,又道:
“老身还听说,左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不知站在门外的两位,是什么人?”
这老妇耳朵还挺灵,刘备道:“那是陶商、陶应兄弟,扬州丹阳人,如今在备军中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