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这些党人来意,但刘备早早听闻何进在兖州大肆征辟党人为幕僚。
马元义更是在山阳落网,此番诸事,难免令刘备有所猜忌。
多半是兖州党人眼见黄巾军式微,立刻改头换面重新依附在朝廷旗帜下也说不准。
“诸位既来,不妨入府一叙。”
刘表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随从刘备入府,桥瑁急忙令人奉上金浆解暑。
此物的制作原料为甘蔗,因而其又称为甘蔗酒。
该酒的原产地是梁国,也就是窦太后宠爱的小儿子刘武的封地。
《西京杂记》云:“梁人做诸蔗酒,名曰金浆。”
“季夏酷热难耐,左君一路远来征战,甚是辛苦啊。”
刘表坐定榻上,直起身,道:
“君在颍川、汝南的作为,表都听说了。左君年纪轻轻,就能平定一方,着实令人佩服。”
刘备拱手道:
“公过誉。备不过是边塞武夫,只知打仗。比起刘公这样的太学大名士,差之甚远。”
刘表摇摇头,道:
“左君不必自谦。君来兖州,受任督军御史,州中大小事务,自然咸决于左君之手,我等空有虚名,而无英雄之量,见此豪杰来州,岂能不来拜访。”
刘表举酒道:“当今黄巾肆虐,兖州动荡。表虽然不才,却也愿为朝廷效力。左君与大将军都是朝廷中人,我等即将入京赴任,去京都之前,若左君有用得着表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备闻言心中暗暗揣度。
刘表是党人,江夏八俊之一,太学生运动领袖之一,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在汉末群雄中,能力极强,野心极高。
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来投靠他一个边塞武夫?
实话说来,汉末刘姓诸侯之中。
按综合能力来看,刘备、刘表是第一档。
刘焉、刘虞是第二档。
刘岱、刘繇俩兄弟跟刘宠垫底。
像刘表这样精明的政治家,一步一步是想朝着皇帝的位子爬的。
虽说目下选择下注何进,那多半也只是权宜之计。
此人年龄远超刘备,心术、政治手腕都极强,按理说应当隐藏在幕后神龙见首不见尾,此番贸然来访,倒是让刘备有些惊讶了。
刘备沉吟片刻:
“公好意,备心领了。不过,备目前不缺人手,诸公如有心讨贼,备一定上表朝廷,言说诸君忠义。”
刘表点点头,看出刘备对党人戒备很深,便没有再多说。
他身后,王谦却开口道:
“左君,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刘备道:“公请说。”
王谦笑道:
“左君在颍川,杀了那么多人,在汝南,又杀了那么多人,就不怕遭人报复?”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尤其是乱世……我大汉还是季世中的乱世,谁能走到最后,谁能活到最后,都不好说。”
“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无人能幸免。”
“正因如此,才需要精诚合作,同县出身的入了官场要抱团,同郡出身的也要报团,同州出身的更是如此,这叫州里人。”
“左君与我等既非州里人,也非姻亲故旧。”
“按理说,你读经文多年,蔡公和卢公应当教了你些规矩,你来此应当先拜访我等,给士林一个情面,三请三拒后,我等再出山,自时帮你也好不落人话柄。”
“可你来了,第一件事儿是在征发奔命兵,我等主动来访,左君不曾提前打探,不曾出城相迎。”
“我等主动投效,助左君一臂之力,左君推推阻阻……莫不是看起我王家?”
“王家虽然比不得弘农杨氏,汝南袁氏,却也是二世二公,家门算不得寒微吧?”
倒也确实如此。
王家在兖州还真算是顶级豪族。
后来其子王粲在长安,蔡邕一见这孙子辈的人,当即就感慨对方是天纵英才,倒履相迎,收为关门弟子,并把自己家传本事和家里的书籍全都塞给了王粲。
王粲彼时不过十几岁,经此一事名誉京都,三公征辟,入选黄门侍郎。
蔡邕当真是一眼就看出王粲是个天才吗?当然不是,王粲其貌不扬,身体孱弱,不讲礼节一直为人诟病。
蔡邕其实看重的是王粲高贵的出身和州里人身份。
王谦此话不过是在明示刘备,我家二世二公出身,出仕就是大将军长史,未来的三公预备役。
你来了山阳,没有提前投石问路来拜访,这本身就不礼貌。
汉代人情世故讲究的就是这一套,外地人来了本地,必须巴结地头蛇。
就比如在荆州刘表麾下作战时。
刘备彼时已经是天下知名的骁勇名将,为什么要三度屈膝拜访二十七岁的诸葛亮呢?
不是因为诸葛亮是庞德公评价的卧龙,天下奇才,清名是汉末社会的表象。
汉末社会的里子,是名士的人脉和家族资源。
诸葛亮是荆州顶级隐士庞德公的门下弟子,诸葛亮的舅舅是蔡瑁,姨夫是刘表,丈人是黄承彦,结义兄弟叫马良,跟刘琦、刘琮是老表,姐夫叫蒯祺。
这才是诸葛亮的里子。
当时刘备因为支持刘琦,被蔡瑁、蒯越逼得马跃檀溪,不跟荆州士族言和,根本混不下去。
刘备急需一个荆州圈内人出马,以缓和与蒯蔡之间恶劣的关系。
诸葛亮加入刘备幕府之后,蒯越、蔡瑁在也确实没针对刘备了。
不过嘛,这时的刘备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郁郁半生不得志的流浪军头了。
山阳王家虽然地位尊贵,却已经加入了何进幕府,再去低声下气请他出山也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人家既然主动来访,肯定不是来唠家常的。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利益交换。
刘备笑道:“倒也不是看轻山阳王氏,更没有推脱助力之心,只是近来军务委实繁忙,难以抽身。”
“如说诸位前来相助吗,备到的确有一事需要诸位出力。”
这就对了嘛?
薛兰暗暗发笑:“左君但说无妨,你帮我,我帮你,今后互助协力,在季世朝堂才好生存啊。”
刘备看向王谦道:“早闻令尊王司徒故事,初王公被举为孝廉,托病不就。得大将军梁商推荐,四迁尚书令,又出任齐相。不久,被征拜为司隶校尉,调任四方二千石。”
王谦眉目中满是自信:“不错,家父三公尚书令二千石都做过,天下知名。”
刘备又道:
“延熹元年(158年),王公改任南阳郡太守。南阳乃我朝帝乡,皇室亲贵多仰仗权势横行当地。
地方官吏惧其淫威,往往讨好帝乡贵戚而不能尽其责。
王公出任南阳太守伊始,便对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恃势不法者,严加处治。
后遇天子大赦,被治罪的皇室亲贵被释放。
但王公又设法纠治。
明令:凡受赃二千万以上不自首者,没收全部家产。
凡隐匿不报者,一但查出,则派官吏拆屋伐树,填井夷灶。
南阳郡的豪族多以奢靡为荣,竞相比富。为矫治这种风气,王公平时穿布衣,坐旧车,素食简行,深受属官敬重。由于他治理有方,南阳郡内风化大变。”
“我欲效仿令尊之旧制,在兖州设置新令,惩治不法豪强,以其家资充实国库,君看如何?”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桥瑁的脸色变了,刘洪低下了头,王谦和刘表面面相觑。
秦汉的法律有律令科比之分。
天子诏所增损,不在律上者属令。
令,是补充法律的教条,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而皇帝的令也具有绝对权威,且位于律之上。
但这就涉及到一点,南阳太守有资格越过汉律,制定地方法令吗?
答案是,有的,封建王朝的法律其实就是个屁,执行与否完全看官员个人道德素养。
那曹操当北部尉,说把蹇硕叔父打死,就活活打死了,谁看汉律啊。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王畅想整南阳的豪强,变着法就是能整。
刘备把王畅整顿南阳的故事拉出来说,那王谦自然无法反驳,这就是他老爹干的事儿,还因此名誉天下。
如果王谦反对自己老爹的法令,那就是不孝。
如果不反对,刘备真就按照王畅当年的手段在兖州打击贪官污吏,那兖州一大半的小吏都得跑,就算弃官了,也能按照王畅的法子去抄家拆屋填井。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王谦人麻了。
“左君,你要做什么?黄巾未平,天下动荡,当务之急,乃除贼人,贼人不除,如何相杀汉家臣?”
“内患不除,外患不平,大军日费斗金,州府官吏贪墨无度,此时不除贼,何来的钱帛养数万将士?备听闻在东阿县,县丞王度居然带头领着蚁贼洗劫村聚,此类人不除,百姓何以聊生。”刘备拍案,起身道。
“宪和,即刻布王公旧令,传书州郡,如有官员违者,一概正法!”
简雍冷笑一声,还是你刘玄德会搞钱啊。
且不管这些党人是什么心思,愿意交钱才是正经事儿。
“下官这就去。”
“且慢,且慢……”
桥瑁连忙起身。
“左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这么做,兖州会大乱的,逼迫官员造反,悔之无救啊!”
“当务之急,乃是先平蚁贼,蚁贼除去,万事自有州里裁决,左君何必节外生枝呢。”
刘备笑了,这桥瑁历史上也是何进的人,跟王谦这伙人都串一伙儿,多半是在这给何进捞钱的。
何进串通黄巾军这个可能性基本没有,现在何进大将军和朱苗都是局外人,还没资格进入棋局,但捞钱是绝对少不了的。
就得趁着这时候把兖州官员捞的钱弄出来,填补军费和招安百姓的开支。
至于会不会遭人恨,那是肯定的。
王朝末年就是如此,从上到下贪腐一片,想办事的人就是其他官员的眼中钉。
除非同流合污,若不然就是走到哪政敌排队到哪。
贪污那只是官员私德问题,但腐败是社会性问题。
汉末社会之贪腐,简直令人心惊。
为了不压榨民间,激起更多民变,那就不得不解决地方贪腐,从中获取军费。
至于这些山阳党人来此的目的,刘备大抵也是通过方才的对话猜出了一二。
王谦、刘表即将赴任大将军幕府,他们想在就任之前,办出点业绩。
挂名参战,帮着朔州军击破黄巾军,以洗脱山阳党人跟黄巾之间得联系。
如果刘备愿意给这二人写荐状,那么二人履历上又能多几条加分项。
不过嘛,刘备目下最缺的是钱粮,而不是士林的好感。
加之方才王谦傲慢的态度,让刘备心生芥蒂。
四十岁的左将军,和二十岁的左将军心态完全不同。
四十岁时仍然一无所有,屈膝去拜访比自己年纪小得多的人以获取立足之根,那是无可奈何。
二十岁时,名震北疆,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我这幕府,你爱来不爱。
刘备少年心气儿,确实也刚烈至极。
几人话不投机,王谦和薛兰当即被气得拂袖而去。
桥瑁倒是精明,面上虽然不悦,却也没干当面顶撞刘备,只是抱拳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