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天下名将,不可力敌。唯有智取尔。”
卜巳冷笑一声:“我带本部人马,先走。你若不愿走,就殿后。”
张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那我也走。”
卜巳独自站在帐中,望着那张舆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的那片灰雾,想起那个一直在迷雾追他的东西。
现在他意识到了,那人就是刘备。或者说,只要他不傻,在得知白马失守的那一刻,就应该明白濮阳城注定无法拿下,如果不在汉军包围之前撤出战场,就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卜巳走出帐外,夜风更凉了。
营地里已经开始骚动,士卒们被从睡梦中叫醒,骂骂咧咧地收拾帐篷、装车、牵马。
一片混乱,一片嘈杂。
他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混乱,忽然对身边的亲兵道:
“近来抢到的女人、小孩,全部杀了。”
亲兵愣住了:“大帅?”
卜巳的声音平静:
“拖慢我们速度的,全部杀之。钉在木桩上,火焚。”
“都出来当贼了,你还怕缺人?漂亮女人遍地是,杀完了再抢就是,走。”
亲兵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他低下头,领命去了。
卜巳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营地。
身后,火光渐渐亮了起来。
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士卒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卜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这些声音很快就会消失,就像那些被火吞没的尸体一样,化为灰烬。
天快亮的时候,卜巳带着最后一批人马离开了濮阳城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围困了半个月的城池,城墙上,汉军的旗帜还在飘扬,守军还在,城还没破。
可惜了,明明就差一点守军就熬不住了,夺下了郡治,就有了充足的粮草和器械。
但现在还是保命要紧。
他咬着牙,转过头,策马向东。
身后,营地里,几十根木桩立在空地上,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晨风吹过,灰烬飘散,落在泥地里,落在枯草上,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
刘备抵达濮阳城外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他骑着的卢马,远远就看见了那片营地。
帐篷还在,但已经空了,炊烟不再,人声不再,只有一片死寂。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望向那片空营。
斥候策马赶来,翻身下马:
“左君,贼人昨夜撤了。向东去了。”
刘备点点头,策马向前,走进那片营地。
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帐篷、粮袋,还有几具尸体。
苍蝇在尸体上嗡嗡乱飞,恶臭扑鼻。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然后便看见了那些木桩。
一根根木桩立在营地中央,排成几排。
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一具尸体,烧焦的面目全非,分不清是男是女。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四肢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多数已经被烧得只剩下骨架,黑漆漆的,风一吹,骨灰簌簌落下。
刘备勒住马,停在那些木桩前,一动不动。
羊茂从城里赶出来时,刘备已经在那些木桩前站了很久。
羊茂五十来岁,胡须花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老泪纵横。
“左君!下官无能,不能保全郡界,害的东郡生灵涂炭啊!”
刘备弯腰扶起他,轻声道:
“羊府君,起来说话。”
羊茂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指着那些木桩,声音发抖:
“这些都是卜巳干的。他围城半个月,攻不进来,就拿百姓出气。城外十里之内的乡聚,被他烧了个精光。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都是被他掳来的。昨夜他撤兵前,把他们都杀了,钉在木桩上,点火烧。”
“我们发现的时候,蚁贼已经跑了。”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刘备沉默了很久,突然,一股无名火袭上心头。
原始道教发源于楚国的巫教,就喜欢烧人祭天,黄巾军一直为人诟病的一点就是,喜欢搞这种斜教仪式。
从张角起兵开始,就一直搞宗教审判,烧人祭天。
那些不在河北的黄巾军,历史上更是丑态百出,简直是强奸犯集中营。
深受封建官吏压迫的百姓起兵反抗官府,自然具有正义性。
然而不受正确思想控制的宗教起义,最终就是会酿成这个结果。
多数人都是打着火行将尽,黄天取代苍天的口号,肆意的释放人性中的罪恶,将暴力施压于无辜者,却对更加暴力者视而不见。
欺软怕硬是人性本色。
可怜又可悲。
“羊府君。”刘备按剑道。
“卜巳往哪去了?”
羊茂擦干眼泪,指着东方:
“东边。他往东边去了。”
刘备转身,对身边的徐庶道:
“取舆图来。”
舆图铺在地上,刘备蹲下身,手指点在濮阳的位置。他的目光向东移动,划过一个个地名:范县、东阿……最后停在泰山。
“东面唯一有险阻可守的地方,就是泰山。”刘备缓缓道,抬起头,看着诸将。
“蚁贼害怕跟朔州军野战,避而不战,想进泰山。”
徐庶道:
“左君,苍亭还在后方。皇甫将军的部队就在苍亭,蚁贼过不去的。”
刘备站起身,重新上马。
“说得对,绝不可放此无耻之贼从容离去。”
他看向关羽和张飞。
“云长,益德,你们带本部骑兵,抛下辎重,轻骑追击。就算卜巳跑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五马分尸!”
关羽和张飞抱拳:“是!”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刘备又看向傅燮:
“南容,带中军跟进。辎重交给辅兵慢慢走。你们要快。”
傅燮抱拳:“是!”
诸将纷纷领命而去。
刘备站在那些木桩前,望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眼中头一次露出这般汹涌的杀意来。
羊茂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左君,下官有一事不明。”
刘备道:“何事?”
羊茂道:
“卜巳为何要杀这些人?他们不过是些女人、孩子,对他构不成威胁。”
刘备厉声道:
“因为他孤立无援,怕我部的援军追击,害怕老弱拖累了行军速度,反正对于蚁贼来说,老弱妇孺杀了再抢就是,没什么可惜的。”
“可他错了。他杀这些人,只会让更多的人恨他。恨他的人越多,他死得就越快。”
羊茂长叹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来人。”刘备道。
亲兵应声上前。
刘备道:“把这些尸体放下来,好生安葬。有亲属来认领的,让亲属领走。没有亲属的,就地掩埋。”
亲兵领命去了。
刘备站在那些木桩前,望着那片灰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想起在朔州时那些被鲜卑人掳走的汉家女子,被胡人杀死的无辜百姓。
他以为只有边塞的胡人才会为了立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没想到自己人也做得出来。
乱世,真是疯癫人的狂欢盛宴。天下一乱,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但正因如此,才要把这些疯癫者处理干净。
否则,有道德底线的正常人在乱世根本就没有立锥之地。
……
汉军继续追击。
范县以西五十里,卜巳的兵马正在向东急行。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十里外的土岗,后队还在范县城外的官道上拖着。
士卒们脚步虚浮,兵器拖在地上,在尘土中划出一道道浅沟。
杂沓的步履里,季夏最后的一阵酷热时光中,蚁贼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沙尘中艰难蠕动。
卜巳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脸色阴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追兵就在后面,像梦里感应到的一样,刘备在背后穷追不舍。
“大帅。”一个亲兵策马赶来,低声道。
“弟兄们走了几天了,实在撑不住了。能不能歇一歇?”
卜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
亲兵打了个寒噤,低下头,不敢再说。
卜巳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官道。
两旁是荒芜的田野,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稀稀拉拉,显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他收回目光,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道:“大帅!汉军追兵到了范县!”
卜巳脸色一变:“多少人?”
斥候道:“看不清,只看见烟尘滚滚,少说也有两千骑。”
卜巳咬着牙,手指攥紧了缰绳,他沉声道: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进了泰山,汉军的骑兵就没用了。”
命令传下去,队伍勉强加快了脚步。
可连续急行军之下,士卒们实在太累了,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再也没有爬起来,有的人悄悄溜进了路旁的沟渠里,躲起来,等队伍过去了再逃命。
卜巳顾不上这些,只是催马向前。
与此同时,关羽和张飞的轻骑已经追到了范县近郊。
斥候来报:“卜巳的人马在前方五十里处,正在向东急行军,队伍拉得很长,首尾不能相顾。”
关羽勒住马,眯起眼睛,望着东方。
张飞策马赶到他身边,满脸兴奋。“追上了!”
关羽摇摇头:“不急。他们人多,咱们人少。硬追上去,讨不了好。”
张飞急道:“那怎么办?”
关羽沉吟片刻,道:“分兵。你带一队人,从北面包抄,我带一队人,从南面包抄。两翼夹击,逼他们停下来。等后军到了,再一口吃掉。”
“州将有令,必须全歼,不可放纵敌人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