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从左校署出来,天色已经快黑了。
马上便是宵禁时分。
“早些回北阙甲第吧。”
刘备吩咐着陈到。
秋日到来后,天变短了,太阳落山的很快。
轺车刚拐过巷口走了没几十步,便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漆黑,帷幔深紫,车盖四角垂着铜铃。
拉车的四匹马浑身雪白,鬃毛编成小辫,辫梢系着红绳。
袁基站在车旁,手里提着灯笼。
铜灯的壁画上画着兰草,烛火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刘备出了左校,拱手笑道:“左君,别来无恙。”
刘备吩咐陈到停下马车,下车看着袁基。灯笼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
“袁君怎么会在此地?”
袁基走近几步,灯笼的光圈逐渐在地面扩大。
“卢公与康成公均受业于扶风马家,而叔父之妻正是马氏出身。”
“说来,卢家和我家乃是通家之好。”
“玄德不在京都时,我也常来看望卢公。”
袁基所言倒是不假,卢植和马家、袁家、蔡家的关系走的都很近。
因而董卓之乱后,卢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袁绍帐下宾客,自是有这番道理在其中的。
“左君,今日既然凑巧相遇,可否赏脸,入寒舍一叙?马上就是宵禁了,留在府中过夜也安全些。”
刘备看了一眼陈到。
总感觉今日的偶遇,是袁基精心设计的。
“君子有诺在先,不敢推辞。”
“好。”袁基侧身引路,手指向马车。
刘备上了车,坐在左侧。袁基坐在他右边,把灯笼挂在车篷的钩子上。
灯笼晃了晃,烛火歪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一左一右,像两尊贴在布面上的剪纸。
车夫扬鞭,马车启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嗒嗒声在夜空中回荡。
安国亭侯的府邸在城东永和里,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侧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
门口站着两排家丁,均穿着白色深衣。
车夫勒住马,马车停稳,望车下搬了一块垫脚木,袁基踩着先下了车。
“左君请吧。”
府门大开,里面的景象让刘备的眼睛眯了一下。
院子很大,地面铺着青砖,院子中央挖了一个水池,池水清澈,池底铺着各色卵石,几尾锦鲤在卵石间游动,尾巴一摆,搅碎了水面上的烛火倒影。
池边种着几株桂花树,已经能闻到桂子香了。
袁基引着刘备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堂中已经点上了灯,整间屋子被照得亮如白昼。
刘备仔细瞧才发现,这不是油灯,而是蜡烛……
在汉代确实有蜡烛。根据《西京杂记》记载,南越王便向刘邦敬献过蜜烛。
此物相当珍贵,即便是在京都也不多见的。
刘备不由得感慨袁家生活之奢华,也难怪袁氏子弟一直被讥讽比不过杨氏子弟清廉。
等到刘备进入堂中,却见地面铺着深棕色的华丽地毯,鞋子踩上去根本没有声音。
汉代的绒毯也是贵族之间得稀罕物。
寻常家门,摆一张木榻,或者草席也就罢了,袁基家里进门都铺着绒毯,也难怪宾客满门了。
“左君请坐。”袁基指着客人的席位。
刘备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袁基拍了拍手,堂侧的门帘掀开,鱼贯走出二三十个舞女。
她们穿着薄纱,颜色各不相同,纱底下衬着白色的内裙,走动时裙摆飘起来,像一层层叠在一起的云。
少女们的头发均梳成高髻,插着金簪,簪头垂着细小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们的脚上穿着丝履,鞋头缀着绒球,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左君忙了一天还没用夕食吧。就着俗乐用饭如何?”随着袁基一拍手。
陆陆续续有小厮将晚宴布置起来,丝竹声起,乐师坐在堂侧的屏风后面,看不见人,只有笛声、筝声、琵琶声从屏风后面流出来,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屋子里流淌。
舞女们散开,排成两列,随着乐曲起舞。她们的衣袖很长,甩出去时在空中画出弧线,收回来时缠在手臂上,像缠绕的藤蔓。
领舞的女子身段最高,面容姣好,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痣,眼神流转,时而落在刘备脸上,时而飘向袁基。
袁基端起白玉杯,对刘备道:“左君不嫌弃寒舍鄙陋,愿意来此,基先敬你一杯。”
“哪里……袁君说笑了,备纵横沙场多年,未曾见过这般豪华的宅邸。”刘备也端起白玉杯。
这玩意,曹丕、曹睿父子俩最喜欢用。
用来装葡萄酒最好。
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大概就是指这般奢华艳丽的场景吧。
刘备喝了一口,放下。
“三辅中扶风孟家最擅长种蒲桃(葡萄),早些年,只有陛下与张让他们能喝得到,现在京都稍有权势者都能喝到了。”袁基又令人斟满。
刘备望着白玉杯中晃动的酒液问道:“袁君今日不是凑巧遇到了在下吧。”
袁基点头。
“左君在兖州一战,打得漂亮。卜巳伏诛,王度授首,兖州黄巾荡然无存,左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打杀不法官吏,如屠猪狗,还世道清平。基在雒阳,日日听人说起,恨不得也去伴左君巡游天下啊。”
刘备的手指摩挲着白玉杯:“袁君过誉。备不过是依汉法行事,世道清平,终究靠的是天下官吏,备只能当一天官,治一天民,尽力而为耳。”
“能在季世中,保全忠贞之节,不失仁义,这才是最难得的。”袁基笑了笑,他放下酒盏,拍了拍手。
堂侧的门帘又掀开,走进两个人。
第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俊朗,长髯修剪得很整齐,也穿着白色深衣,第二个年轻些,面容白皙,眉目间有一股骄矜之气,腰悬玉佩,气度阴鸷,走路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堂中,在刘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左君,这是基的两个弟弟,你先前也见过的。”袁基指着魁梧的那个。
“舍弟袁绍,字本初,党锢解除后,三府征辟升任侍御史,转任虎贲中郎将。”又指着年轻的那个。
“弟袁术,字公路。术是我的胞弟,绍虽然过继出去了,但在私下,我们都是亲兄弟。”
袁绍拱手,声音洪亮。
“左君,别来无恙。”
刘备还礼。
“袁君也是。”
袁术也拱了手,动作很快,像在应付差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目光落在刘备的衣领上,没有看刘备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动了几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袁基看了一眼袁术,眉头皱了一下。
“公路,客人来此,你毫无礼数?”
袁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拱了一次手,这次态度好了些,但眼神还是飘的。
“见过左将军。”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袁基请袁绍和袁术坐下。
袁绍坐在刘备对面,袁术坐在袁基下首。四人各据一案。
舞女又跳,乐曲续奏,但二人到来后,堂中的气氛变了。
袁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放下时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袁绍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
袁基端起酒盏,又劝了刘备一杯。
刘备喝了,袁基又斟满,自己也喝了一杯,放下酒盏后,手指在案上画了一个圈。
“左君,基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备看着他:“袁君请问。”
“左君之前是不是来过雒阳?你是什么时候拜在卢公门下的。”
刘备的心跳停了一下,但仍然面不改色。
“备年少时,曾在卢师门下求学,在缑氏山待过一段时间。”
刘备刻意说自己在缑氏山,而非雒阳城,显然是看出了袁基的猜疑。
袁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备脸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左君年少时在缑氏,就不曾入过雒阳城?须知,雒阳的美酒、美人、音乐、美华服,那都是每个来此游学的人不得不品尝之物啊。”
“袁君说笑了。”刘备苦涩道:“备少时出身贫寒,织席贩履奉养老母,靠着族人资助才能游历京师,倒是来雒阳看过两眼,但很快卢师去庐江平叛,无人授业,备便回了涿郡。”
“这么说,左君在京都时间确实不长啊。”袁基的手指又在案上画了一个圈,笑容意味深长。
袁绍和袁术兄弟俩到时没搞懂袁基在打什么哑谜,可那刘备神情淡然,倒也不像是心里有事儿的人。
这两个人古古怪怪,袁术吃了口菜,依旧心中对刘备有怨气。
“左君年少艰难,好在这都是过去事了。如今以左君之富贵,天下又有几人能够比拟呢。”袁基话锋一转。
“可惜,左君还有一处致命破绽,稍不留意,祸及家门也。”
“哦?”刘备故作好奇:“还请袁君指教。”
袁基笑道。
“年少登高,根基太浅,身后无人,为之奈何啊。”
“西京、东京加起来快四百年了,长安城、雒阳城里从不乏名将,然则为何这些名将往往都如流星般一闪而逝呢。”
“比起惊世的战功,牢固的家族,稳定的同盟,团结的姻亲,这才是长久之道。”
“门生故吏,故吏门生,姻亲乡党,走狗羽翼……这些左君都没有。所以在下才说,左君根基太浅。比起活跃在雒阳百年不倒的家族,左君这几年能培养的人脉还是太少了。”
他没有再说,端起酒盏,对刘备道:
“基最喜欢结交豪杰。左君这样的英雄,基仰慕已久。”
“多年前,便表达过此意。”
准确的说,袁基敬重的是刘备手里的兵权。
大汉虽有中军加外军接近三十万人,但京都兵不过万余,真正京都大乱了,四方响应不及,几千人就足以瞬间改变局势。
刘备端起酒盏,与他对饮。
酒液入喉,还是那绵软的味道,但回甘没有了,只剩一丝苦涩。
袁绍也开口道。
“左君在中原,连破黄巾,所向披靡。可左君有没有想过,这些功劳,在朝中能换来什么?”
袁绍的眼睛很亮,像两块刚擦过的铜镜,映着灼灼烛火。
“左君的权位,来自于陛下的信任。陛下信任左君,左君就是朔州牧、度辽将军。陛下若是不信任了,一道诏书,召左君回京,罢左君兵权——”
“左君便是待宰的羔羊。”
“勿忘韩信、彭越旧事啊……”